百货大楼关门停业的消息，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县城里到处传播，再然后就一股脑传到了乡下。

　　而让沈万里完全没想到的是，这次小小的关门风波，居然会让镇上的居民们把它和银行要关门联系到一起。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凡是在县城里几个银行存过钱的居民，全都拿着自己的存折本，一股脑跑到了县里的几家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更让很多银行工作人员感到崩溃的是，他们不少人只是单纯要把钱取出来，数一遍看一遍，再然后又会要求重新把钱存进去。

　　但更多的人还是选择把钱取走。

　　对于这件有些离奇的事情，沈万里着实没有能够搞懂背后的原理。

　　直到听李晓霞一个住在乡下的亲戚来店里串门时一番解释，他这才恍然大悟，搞清楚背后的原因。

　　对于这些住在底下乡镇上的居民们来说，国家的企业单位已经在他们心中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永远不会倒下的如定海神针一样的印象。

　　可现在，那些搞轻工业的国棉厂、手表厂倒了也就算了，至少它们生产的东西与老百姓没有最直接、最切身体会的关联。

　　搞粮食的粮站、盖房子的建筑站消失也就算了，至少老百姓们知道，饭还是正常有的吃、房子也还照常有的住。

　　可是，那个从很多人一出生开始就一直开在那里的百货大楼，那个很多人从小就会听到父母说“你听话，我就带你去百货大楼”的地方，现在居然说关门就关门了，关门关得毫无征兆、让人猝不及防。

　　这在那些人的心中引起了一股小小的恐慌，甚至在有些所谓的“洞悉时局”的能人眼中，这就是政府要不行了的信号，就是经济要崩溃了的信号，就是银行要倒闭了的信号。

　　于是就出现了这种荒诞的事情，人们在恐惧的驱使下，纷纷跑去银行一探究竟。

　　曾经大家挤破头抢着想把钱存进来，甚至有些人天不亮，就坐着进城的公交车赶到银行的门口排起长队。

　　但在这几天，他们又挤破头想要把存进去的钱取出来，甚至有些人天不亮，就坐着进城的公交车，再次赶到了银行的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在这场略显滑稽的挤兑浪潮过后，县里迅速召开了一场由县委牵头，县里主要领导干部、两会重要代表委员出席的大会。

　　这次会议的核心议题，就是邀请大家都来坐下来，共同探讨百货大楼何去何从这样一个重要问题。

　　1月15日，一个下着连绵小雪的早晨，沈万里小心翼翼骑着摩托车驶过已经有些打滑的街道，赶到了县政府大楼，在门口签了字，这才步履匆匆，跑到二楼的会议室里。

　　对于自己作为“两会重要委员”被邀请参会，沈万里心中也有一些自己的基本判断。

　　一来也许县里的几位领导经过了年前的那次事情，那次公益演出时遇到的棘手的事情，向他们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兴许他们真的会高看自己一眼。

　　二来搞不好这次领导们又希望大家都来投资，共同投入力量，把百货大楼重新盘活。

　　毕竟，百货大楼的公告上都写了，他们要改制，他们要重新焕发生机。

　　很明显，这次的会议书记非常重视，所以也没有主持人出现在主席台上巴拉巴拉讲上半个小时的废话，而是一个女主持人简短地说了几句，接着就直接邀请县长上台，由他对问题进行具体阐述和客观分析。

　　县长的讲话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斯文，但他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几个让沈万里等人都感到吃惊、几乎要惊掉下巴的可怕事实。

　　按照县长手里统计到的数据来看，县里的百货大楼已经连续9年都出现了净亏损的现象。

　　其中1996年、1997年、1999年都出现了亏损超过十万元的情况。

　　“同志们，这像什么话呀？市场经济在发展，各行各业都在发展，看我们的百货大楼，在开历史的倒车！”

　　县长语气显得非常痛心疾首，他的脸色也极其阴沉。

　　“不仅如此，我们百货大楼的领导班子更是让我感到非常的憎恶，非常的羞耻，我都替他们感到丢脸。”

　　县长的语气越来越严肃。

　　根据他的介绍，去年底县里百货大楼已经彻底运转不下去了，于是几位领导这才向县里做了报告。

　　无奈，县里只能先从本就捉襟见肘的县财政里再抽出一点钱给他们应急，先把去年一整年撑完，然后过完元旦立刻就先关门。

　　县长的发言很快结束，接着是县里工商局的领导进行发言。

　　他的讲话，明显就带着几分顾左右而言他的意味。

　　就连沈万里这样一只脚入门、一只脚在门外的半“门外汉”，也能听出他话语里的底气不足和试图推卸责任的小心思。

　　他的发言很快就被书记举手打断，书记的态度非常简单。

　　“我不想听你跟我强调这个困难，那个困难，困难哪个部门都有，我们班子也有……”书记一只手捏着红铅笔，在桌面上轻敲，“我要听的是你们解决问题的方案，今天我找了这么多代表，这么多委员过来，就是用来给你帮忙的，大家众人拾柴火焰高，一起把这个困难解决掉，好不好？”

　　有了书记的定调，接下来那位局长就开始直奔主题，试图提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

　　按照他的说法，现在就应该大力对外面招商引资，去吸引本省那些优秀的连锁商超到本县来接盘，把百货大楼的烂摊子接下来。

　　“我……我不太赞同你的看法。”

　　那位周副县长举手发了话。

　　“你想想我们县里的百货大楼还能把自己开倒闭，就这样一个环境，你有什么资格去让人家连锁的商超过来我们这里开店呢？”

　　按照副县长的看法，商人们是最无利不起早的群体，能够开出连锁超市的大商人，更是人精里的人精。

　　想要让那些精明的商人们过来接手这个烂摊子，那是彻彻底底在白日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