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月2日，雪过初晴。

　　县城里还沉浸在进入新世纪的喜悦之中，不少人还在交头接耳，讨论前天县里电视台举办的元旦晚会。

　　更多人在讨论，昨天下了一整天的纷纷扬扬的雪花。

　　早上八点，沈万里照常拉开店面的卷帘门，也照常把墙上的万年历撕掉旧的一页。

　　李晓霞被她母亲搀扶着下了楼，她的腹部已经变得圆滚滚。

　　她只能勉强在门口活动了五分钟，呼吸了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然后就回到屋内躺在那张凉椅上。

　　她会在那里静静躺着，先是等到八点半，收到邮递员投送的报纸，然后再仔仔细细把上面的新闻读完，随后开始津津有味地读那些报纸上的连载武侠小说。

　　这些天，沈万里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规律的生活。

　　沈万里也会和往常一样，先是跑去后面一条街上，买一些看起来很美味、很让人有食欲的早点，再回到手表店，看着妻子吃完早饭。

　　今天早上，当他的那台红色铃木王摩托车重新回到人民路上时，他很快就察觉到异样。

　　今天是星期日，人民路照常大早上就会人来人往。

　　按照以往无数个周末行程的惯例来看，大量百姓会涌入人民路上，这里有县里的百货大楼、有新开业的服装店、有形形色色的餐饮店，还有万里手表店这样的商铺。

　　但是，今天一切都显得那么与众不同和古怪。

　　沈万里注意到自己的手表店门口聚集了不少人，李晓霞也扶着墙站在门口，一脸紧张的向西边方向张望。

　　他还注意到，在百货大楼门口围满了数不清的人，街道上也站满了正在交头接耳的人群。

　　这可把他吓了一大跳，他连摩托车都没停稳，把手上挂着的肉包子也忘了要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李晓霞面前站定。

　　“什么情况？怎么了这是？”

　　沈万里注意到，妻子的眉头紧皱，一脸紧张。

　　“我不知道啊……”李晓霞声音略带着几分沙哑和疑惑，“他们说进不去了……都在说进不去了……”

　　李晓霞一边说，一边继续向西张望。

　　沈万里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他也不由得愣住。

　　百货大楼的入口，此刻已经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从万里手表店往西望去，只能看到所有人都聚在镂空防盗卷门口，大家都在议论着什么东西。

　　门没开！

　　这让沈万里觉得有些奇怪，这实在实在太过于反常！

　　要知道，对于每一个生活在仪县城区的人来说，百货大楼已经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无论是严冬还是酷暑，百货大楼都会雷打不动地在早上九点准时开门，在傍晚五点又准时关门。

　　除了除夕和春节，百货大楼向来是全年无休。

　　今天不是任何一个重要节日，不是任何一个可能的庆典日期，可百货大楼却毫无征兆关了门。

　　这下就连沈万里也有些惊诧，他也试图走进人群里，看能不能打探到一些消息。

　　然而围在那个镂空防盗门前的人群却密不透风，沈万里怎么垫着脚尖也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也没有办法让这些人散开。

　　“散了吧，散了吧，关门了，关门了！”

　　“不要往里挤了，都走啊走啊！”

　　里面一圈的人都在拼命高声喊着，挥手舞动着，甚至有几个人都喊得脸色通红。

　　“什么呀！什么呀？”

　　“哎呦，急死个人了，到底是什么呀！是什么呀！”

　　沈万里被这个荒诞的一幕逗得直咧嘴。这下，可真成了“围城”。

　　里面的人拼了命想要挤出去，外面的人又拼了命想要挤到里面去。

　　于是就这样人挤人，百货大楼的门口算是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好不容易有几个人费尽心思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个个都衣衫凌乱，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其中一个人，恰好就站在了沈万里旁边。

　　“嘿，哥哥，这里面怎么回事啊？都住在这儿做什么呀？”沈万里开口询问。

　　“哎，你不要提了……”那人继续大口喘着气，又喘了好几口，这才终于平息了一点，“百货大楼关门啦，以后都不开了！”

　　这把沈万里惊得目瞪口呆。

　　好好一个开了几十年的百货大楼，怎么能够说不开就不开呢？

　　这算是哪门子的道理？

　　“真的，我没骗你，那个门口上面贴的纸上就这么写的！”男人看沈万里一脸似信非信的样子，顿时就来了火气，“我在那里面都要被挤成个肉扁儿了，我骗你做什么嘞？”

　　沈万里微微颔首。

　　“那纸上还写啥了呢？”

　　“就写的这些啊……上面写了个公告，然后说嗯……百货商店从今天开始就再也不开门了！”

　　那人丢下这话，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百货大楼的门口，依然是不少人在拼了命的想要往外挤，摆脱里面的人潮汹涌。

　　也依然是不少人在拼了命的向里冲，想要进去一探究竟。

　　场面依旧是混乱和无序的。

　　直到中午时分，人群才开始逐渐散去。

　　随着人群的逐渐散去，沈万里这才有机会赶紧跑到了那个大门前一探究竟。

　　怀着既紧张又有些兴奋的心情，他站在了那道镂空防盗卷帘门前。

　　只不过，纸上的信息让他看了不由得一愣。

　　最上面还是那个公告二字。

　　但底下却说的非常清楚，说是因为百货大楼长期经营不善，入不敷出，经过县里的班子商议后批准，暂停营业并等待后续改制。

　　具体开业日期暂时未定。

　　再底下，就是一些冠冕堂皇却毫无用处的客套话。

　　底下的落款是2001年1月1日，红色章是县国资局以及县里百货大楼的公章。

　　这让沈万里哑然失笑，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些人在这里看了一个上午热闹的土包子，未免有些过于头脑简单。

　　从这份公告上不难看出，县里从来就没有说要放弃百货大楼。

　　只是因为经营不善，暂时关闭休整以及等待后续可能到来的改制。

　　不过即便是从如此乐观的角度看，这也算是新世纪的第一个惊天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