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朵里全是窗外的雨声。

　　酒店的隔音很好，但燕京这场雨太大了，大到像是整个太平洋都被翻了过来，哗啦哗啦地往这座城市里灌。水从屋檐上淌下来，顺着玻璃往下流，把窗外的灯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碎片，明明灭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热气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潮湿。

　　睡不着。

　　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明明身体已经很累了，肌肉酸痛，骨头像被人拆开又重新组装过，每一根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

　　但脑子就是不肯停下来，像一台过热的电脑，风扇嗡嗡地转，怎么也静不下来。

　　可能是今晚的事太多了。

　　和陈雯雯一别后，他彻底告别了自己的过去，一时间有些唏嘘。

　　倒不是有什么舍不得。

　　而是他也没想到，自己一个衰仔，如今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要放一年前，他想都不敢想，自己竟然会彻底对陈雯雯无感。

　　路明非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回想起仕兰中学的操场，想起那些黄昏，他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远处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时候他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那个角落里。

　　现在回头看，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真是造化弄人。

　　手机震了一下。

　　路明非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是私聊的消息。

　　【绘梨衣：路明非睡了吗？】

　　他看了眼时间，这会儿已经一点，东京那边已然是三点。

　　这个时候，绘梨衣竟然还没睡。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回了。

　　【明明：没呢，睡不着。】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在不断输入中。

　　路明非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

　　远在东京的某个房间里，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女孩，大概也正抱着手机，犹豫着要说什么。

　　【绘梨衣：绘梨衣也睡不着。】

　　路明非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睡不着的人凑在一块，大概就不算失眠了，叫深夜共犯。

　　【明明：你哥没说你？这么晚还不睡。】

　　【绘梨衣：哥哥今天没有发消息来。】

　　【绘梨衣：他平时都会发的，会和绘梨衣说晚安。】

　　路明非停下来。

　　之前绘梨衣说过，她的哥哥现在也在燕京出差。

　　燕京。

　　他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

　　同一个城市，同一场雨。

　　这里最近可不太太平，不能出事了吧？

　　但诺玛并没有收集到伤亡数据，也不能下此论断，希望对方吉人自有天相吧。

　　他可爱的妹妹，还远在东京，抱着手机等一条晚安消息呢。

　　【明明：可能太忙了吧，你哥不是出差吗？忙起来顾不上。】

　　【绘梨衣：嗯，绘梨衣知道的。】

　　【绘梨衣：但绘梨衣还是有点担心。】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枕头垫高了一些。

　　他忽然觉得这个对话有点奇怪。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女孩，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尖还是细，不知道她笑起来会不会露出虎牙。

　　但他就是觉得，隔着屏幕，他能感觉到她的情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送键被按下的时候，顺着网线爬过来，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化成一行字。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大概是孤独。

　　路明非盯着屏幕，那行“我可以陪绘梨衣”还留在对话框里，没有发出去。

　　他想了想，又把它删掉了。

　　太矫情了。

　　他打了个哈欠，把枕头重新塞好，换了更舒服的姿势。

　　【明明：你哥会没事的，说不定明天一早就给你发消息了。】

　　【绘梨衣：嗯。】

　　【绘梨衣：路明非，你现在有空吗？】

　　凌晨一点半。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明明：有啊，反正也睡不着。】

　　【绘梨衣：那能不能陪绘梨衣打游戏？】

　　【明明：你通宵？】

　　【绘梨衣：睡不着，反正也没有事做，绘梨衣白天会睡觉的。】

　　路明非想了想，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靠在腰后。

　　他从床头柜里翻出那台随身带的游戏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线在黑暗的房间里切出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光域。

　　【明明：行，上线。】

　　他们这次随便选了个游戏，题材还挺有意思的。

　　路明非和绘梨衣需要操纵角色通过一个设置了重重关卡的迷宫，途中有着解救NPC的任务。

　　迷宫的难度适中，都是路明非费些心思就能通过的。

　　没想到最终BOSS，它竟然是头看电视的龙。

　　对方也不主动攻击，甚至邀请他们一起去看。

　　绘梨衣蹭蹭地跑过去看，对方也没有攻击自己。

　　就在路明非以为这是游戏设计师的小彩蛋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谁能想到，一路跟着他们过关斩将，闯关来到最终关卡的初始队员会叛变呢！

　　也不能说是叛变，对方竟然是一路潜藏的另一条龙。

　　“耶梦......加得？”

　　路明非看着那条拦住他们去路的龙。

　　眼睁睁看着那条电视之龙被吞噬，耶梦加得通过一小段动画完成进化。

　　说来也奇怪，进化的动画当中，耶梦加得是落着泪的，还掉落了一个名为“虾米”的友情之证。

　　路明非迅速招架，做好迎战准备，但对方也没有主动攻击，而是跳起了一段舞蹈。

　　【绘梨衣：绘梨衣觉得他们好可怜，有没有办法不打他们？】

　　此消息一出，路明非顿时一个激灵。

　　他开始反思，回顾整个游戏的历程，试图弄懂其中原因。

　　这一路上，他们都在被推着走。

　　主线任务是说，如果不终结巨龙，这个世界就会遭遇危险。

　　可在路途中，这些NPC却在不断诉说着另一个神话。

　　“旧世之日就要落下，旧世的遗民无处可去，新日来临，罪民人人自危......”

　　舞蹈结束，世界崩塌，游戏失败......

　　一切都好像在告诉路明非，必须要阻止它们。

　　可路明非偏偏是个为了美好结局，会重来几百上千次的人，他打开一个新的存档，斗志昂扬：“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