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碎的日常
清晨六点半,闹钟像往常一样响起,尖锐的声音划破狭小房间的寂静。
陆野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三秒。昨夜梦中的景象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古装女子,剑光,刺穿胸膛的痛楚——然后迅速淡去,像是退潮后沙滩上模糊的印记。
只是梦。他再次对自己说。
坐起身时,全身的酸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手臂、后背、腹部,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昨夜的殴打。他撩起睡衣,看到身上青紫色的淤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卫生间的镜子前,陆野仔细检查脸上的伤。额头的擦伤已经结痂,嘴角的破裂也好了些,只是脸颊上的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挤了点牙膏,小心翼翼地刷牙,避开嘴角的伤口。
母亲已经在厨房忙碌,煎蛋的香味飘进卫生间。
“小野,脸还疼吗?”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好多了。”陆野吐掉泡沫,用毛巾擦了擦脸。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两片煎馒头,一个荷包蛋,一小碟榨菜,两碗白粥。母亲坐在对面,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妈,真没事。”陆野咬了一口馒头,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就是几个小混混,以后不会了。”
母亲叹了口气,没有追问。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推到陆野面前。“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妈给你留着。快高考了,买点营养品补补身体。”
陆野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心里一酸。他知道里面是他昨晚的工资,三百二十块。母亲在纺织厂当女工,一个月不到三千,要付房租,要维持生计,还要攒他的大学学费。
“妈,你自己留着。”陆野把信封推回去,“我吃学校食堂就够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母亲语气强硬起来,眼眶却红了,“是妈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妈!”陆野打断她,握住母亲粗糙的手,“你别说这种话。等我考上大学,找到好工作,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母亲擦了擦眼角,强笑道:“好,妈等着。快吃吧,要迟到了。”
陆野低头喝粥,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母亲不再为钱发愁。
至于昨晚那个神秘的转校生,那些奇怪的梦,那行会发光的文字——暂时,都先放一放吧。现实的生活已经够沉重了,没有余力去想那些玄幻的事。
七点十分,陆野背着那个破书包走出家门。老旧的居民楼里,邻居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王大妈拎着菜篮去买菜,李叔叔推着早餐车出摊,几个小孩在楼道里追逐打闹,被家长呵斥着去上学。
四月的晨风还带着凉意,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簌簌作响。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野习惯性地朝巷子口看了一眼。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地上的面包屑。昨夜发生的一切——混混的围殴,那个叫青瑶的女生,她眼中的泪光,她轻轻一挥手就制服六个人的不可思议——都像一场梦,被晨光蒸发得无影无踪。
也许真是梦。陆野想。毕竟昨天被打到头,出现幻觉也很正常。
但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本诗集,硬硬的封面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走到巷子深处,陆野停下脚步。水泥地上有几处暗红色的污渍,是干涸的血迹——他的血。墙壁上有新的刮痕,是那些混混被无形力量击飞时留下的。
陆野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打斗的凌乱,就好像那些人真的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扔出去的。
这不科学。
陆野站起身,摇了摇头。算了,想不明白的事暂时不想。他现在有更现实的问题要面对:脸上的伤怎么跟老师解释,杨雪儿会不会找他,还有那个齐黑泽会不会继续找麻烦。
走到巷口时,陆野的脚步顿住了。
一个身影倚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穿着三中的校服,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是青瑶。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晨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几个路过的学生忍不住回头看她,低声议论着这是哪个班的新同学。
陆野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青瑶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合上书。那是一本《诗经》,很旧的版本,书页都泛黄了。
“早。”她开口,声音还是昨晚那种清冷,但少了几分疏离。
“早。”陆野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昨晚……谢谢你。”
“伤还好吗?”青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淤青。
“没事,小伤。”陆野故作轻松地说,然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青瑶沉默了几秒,视线飘向远处。“晨读。我喜欢找个安静的地方。”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陆野不信。学校附近安静的地方很多,为什么偏偏是那条偏僻的巷子?而且时间点也太巧了。
但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也有——比如那本诗集里的奇怪文字,比如那些诡异的梦。
“那……那些人,”陆野换了个问题,“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是说,让他们动不了。”
青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一点家传的小把戏。”
又是这种含糊的回答。陆野还想问什么,但青瑶已经转身朝学校方向走去。
“要迟到了。”她说。
陆野只能跟上。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谁也没有再说话。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身后交错重叠。
很奇怪的组合。陆野想。一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高三男生,背着破书包,脸上带着伤;一个是不似凡人的转校生,漂亮得不像话,气质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他们,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不解。
“你的书。”陆野打破沉默,指了指她手里的《诗经》,“很旧了。”
“嗯。”青瑶把书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是……很重要的书。”
“你喜欢古诗?”
“喜欢。”青瑶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有些诗,读过千遍也不厌倦。”
千遍。陆野心里一动。这个词用得太夸张了,谁会把一首诗读上千遍?
但他只是点点头。“我也喜欢诗。聂鲁达的。”
青瑶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聂鲁达……是个好诗人。”
又没话了。陆野发现和青瑶说话很困难,她似乎不擅长,也不愿意多说话。每句话都简短得像电报,需要他费力解读。
走到学校门口时,陆野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银灰色保时捷。
齐黑泽从驾驶座下来,一身名牌休闲装,头发精心打理过。他绕到副驾驶,很绅士地为杨雪儿拉开车门。
杨雪儿下了车。她今天穿的不是校服,而是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纤细的小腿。长发披散,化了淡妆,唇膏是温柔的豆沙色。
她笑着对齐黑泽说了什么,齐黑泽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亲昵自然。
然后杨雪儿看到了陆野。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目光在陆野和青瑶之间快速扫过,最后定格在陆野脸上的淤青。
陆野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情绪变化:惊讶,心虚,一丝担忧,然后是——当他看到她和齐黑泽站在一起时——明显的恼怒。
齐黑泽也看到了陆野。他挑起眉,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但当他的目光落到陆野身边的青瑶身上时,那嘲讽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艳。
青瑶今天穿着普通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百褶裙,黑色小皮鞋。很简单的打扮,但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不是杨雪儿那种精心修饰的美,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干净,像山涧的泉水,像初雪后的竹林。
“陆野!”杨雪儿快步走过来,声音里有刻意的甜腻,“昨晚你怎么没来?我等了你好久。”
她在距离陆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转向青瑶,上下打量。“这位是?”
“新同学,青瑶。”陆野简单介绍,“昨晚我被打,她救了我。”
“被打?”杨雪儿的声音高了八度,“谁打你?严不严重?要不要告诉老师?”
一连串的问题,表演痕迹很重。陆野看着她眼中闪烁的虚假关切,忽然觉得很累。
“没事。”他说,“已经处理了。”
“那就好。”杨雪儿松了口气的样子,然后很自然地挽住陆野的手臂——这是她惯常的动作,宣示主权,“青瑶同学是吧?谢谢你帮陆野。我是他女朋友,杨雪儿。”
她说“女朋友”三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挑衅地看着青瑶。
青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对陆野说:“我先走了。”
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多看杨雪儿一眼,也没有多看齐黑泽一眼。仿佛他们只是路边无关紧要的风景。
杨雪儿被这无视的态度气到了。她咬了咬嘴唇,看向陆野:“你们很熟吗?”
“不熟。”陆野抽回手臂,“昨晚第一次见。”
“那她为什么帮你?”杨雪儿追问,“还和你一起上学?”
“顺路。”陆野不想多说,迈步朝教学楼走去。
杨雪儿愣了一下,赶紧跟上。“陆野,你生气了?是因为昨晚我没跟你一起走吗?我是想……”
“我没生气。”陆野打断她,“快上课了,走吧。”
“你就是生气了!”杨雪儿拉住他的书包带,“你从来不这样跟我说话。”
陆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晨光中,杨雪儿的脸依然漂亮,是他熟悉了十七年的样子。但今天,这张脸上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或许是心虚,或许是算计,或许是别的什么。
“雪儿,”陆野的声音很平静,“昨晚你和齐黑泽玩得开心吗?”
杨雪儿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金鼎轩的龙虾好吃吗?钻石包厢的音响怎么样?”陆野继续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疲惫,“玩到几点回来的?”
“你……你跟踪我?”杨雪儿瞪大眼睛。
“我需要跟踪吗?”陆野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你的朋友圈发了九宫格照片,忘了?”
杨雪儿的脸色瞬间苍白。她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打开朋友圈,然后整个人僵在那里。
昨晚她确实发了一条朋友圈。金鼎轩的美食,钻石包厢的豪华,还有一张她和齐黑泽的合影——两人举着酒杯,笑得灿烂。她设置了分组可见,以为陆野不在那个分组里。
但显然,她弄错了。
“我……”杨雪儿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上课了。”陆野转身离开,这次没有回头。
“陆野!你听我解释!”杨雪儿在身后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但陆野没有停下。他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爬上三楼,来到高三(7)班教室门口。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早读还没开始,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综艺节目。
陆野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他把书包塞进桌肚,坐下,看向窗外。
梧桐树在晨风中摇曳,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很平常的一个春日早晨。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杨雪儿很快也进了教室。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几个女生围过去小声问怎么了,她摇摇头,趴在桌上不说话。
齐黑泽没来上课。这很正常,他一周能来三天就不错了。
上课铃响时,班主任老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青瑶。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男生们的眼神是惊艳,女生们的眼神是审视和嫉妒。
“同学们安静一下。”老陈敲了敲讲台,“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青瑶。从今天起就是我们高三(7)班的一员了。青瑶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青瑶走上讲台。她站得很直,肩背挺直,像一棵修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叫青瑶。”她说,声音清冷,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请多关照。”
然后就没有了。
老陈等了几秒,见她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尴尬地咳嗽一声:“好,青瑶同学很……简洁。那个,你坐……”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寻找空位。
教室里只有一个空位,在陆野旁边。
“坐陆野旁边吧。”老陈指了指陆野的方向。
青瑶点点头,走下讲台。她的步伐很稳,很轻,走过过道时,裙摆微微飘动,像某种水草的摇曳。
她在陆野旁边的空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文具,一一摆好。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陆野能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草木的清香,很干净,很好闻。
“又见面了。”陆野低声说。
青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分析文言文,声音抑扬顿挫。陆野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旁边。
青瑶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目光专注地看着黑板。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粉色。
她的侧脸很美,是那种不染尘埃的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睫毛很长,眨眼时像蝴蝶的翅膀。
陆野忽然想起昨晚的梦。梦里的古装女子,也有这样一张脸。
是巧合吗?还是……
“陆野!”语文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来翻译一下这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陆野猛地回过神,站起身。教室里响起几声低笑,是平时看他不顺眼的几个男生。
他看向黑板,那句诗写在最上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经历过沧海的人,别处的水就不能称之为水了。”陆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看过巫山的云,别处的云也就不算云了。”
“引申义呢?”老师追问。
陆野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杨雪儿,想起昨晚的朋友圈照片,想起那顿他没去吃的龙虾大餐。
“意思是,见过最好的之后,其他的都不值一提了。”他说,“也可以理解为,对一个人用情至深,之后遇到的所有人都比不上那个人。”
老师说“很好,坐下”,然后继续讲课。
陆野坐下时,用余光瞥见青瑶在看他。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悲伤。
下课铃响时,杨雪儿立刻走过来,眼睛还红着。
“陆野,我们谈谈。”她说,声音里带着恳求。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校花和男朋友闹矛盾,这可是大新闻。
陆野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摆。
“没什么好谈的。”他说。
“就五分钟。”杨雪儿的声音带了哭腔,“求你了。”
陆野叹了口气,站起身。他不想在教室里被人当猴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来到走廊尽头的阳台。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四月的风吹过,带着花香。远处操场上,高一高二的学生在上体育课,奔跑的身影,篮球砸地的声音,模糊的笑声。
“对不起。”杨雪儿开口就是道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昨晚不该发那条朋友圈,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的。”陆野打断她,“你只是想让我看到,让我生气,让我吃醋。雪儿,我太了解你了。”
杨雪儿的眼泪掉下来。“我是生气!你昨晚为什么不来?你知道我在那里等你多久吗?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一条都不回!”
“我被打的时候你在哪里?”陆野问,声音很平静,“我在巷子里被六个人围殴的时候,你在哪里?在金鼎轩吃龙虾,还是在钻石包厢唱歌?”
杨雪儿的哭声停住了,她瞪大眼睛:“你……你真的被打了?我以为……”
“以为我在骗你?”陆野笑了,“雪儿,我们认识十七年了。我什么时候用这种事骗过你?”
杨雪儿慌了,她上前一步想拉陆野的手,但陆野退开了。
“我不是故意不去的,”杨雪儿语无伦次地说,“我只是……齐黑泽说他爸爸能帮我申请国外大学的推荐信,你知道我一直想出国学设计……我只是想跟他搞好关系……”
“所以你就陪他吃饭,陪他唱歌,让他摸你的头发,让他请你吃饭送你礼物?”陆野问,每个字都像刀子,“雪儿,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来,你喜欢那些东西——名牌包,高级餐厅,豪车接送。你喜欢他给你的一切,胜过喜欢我这个人。”
“不是的!”杨雪儿尖叫起来,“陆野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跟你十七年,你说我喜欢他的钱?”
“那你现在跟我走。”陆野看着她,“现在,立刻,跟我去跟老师说,你要跟齐黑泽保持距离。你做得到吗?”
杨雪儿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她的眼泪不停地流,精心化的妆都花了,看起来很狼狈。
“你看,”陆野的声音低下去,“你做不到。”
“我需要时间……”杨雪儿哽咽道,“我需要时间处理……”
“你需要时间比较,看谁更有价值。”陆野帮她说完,“雪儿,我不怪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性。我只是觉得,十七年的感情,不该用这种方式结束。”
“结束?”杨雪儿猛地抬头,“你要跟我分手?”
陆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他看了十七年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慌、不甘,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他说,“暂时,就这样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杨雪儿一眼。
回到教室时,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了。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
陆野从后门溜进去,在自己的座位坐下。青瑶正在认真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拿出数学书,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但那些公式和符号在眼前晃动,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耳边反复回响着杨雪儿的哭声,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的每一个表情。
十七年。从光屁股玩泥巴,到手牵手上下学,到偷偷在操场角落接吻,到约定考同一所大学。
就这么结束了吗?
陆野不知道。他只知道,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下课铃响时,陆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有人敲了敲他的桌子。
抬头,是青瑶。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瓶,瓶身没有任何标签,只有简单的青花纹。
“涂在伤处,一天两次。”她把瓷瓶放在陆野桌上,“不留疤。”
陆野愣住了。“这……”
“家里祖传的药。”青瑶简单解释,然后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她离开教室,留下陆野和那个小瓷瓶。
陆野拿起瓷瓶,入手温润,像是玉做的。打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草药香飘出来,很好闻。里面的药膏是淡绿色的,质地细腻。
他蘸了一点,涂在嘴角的伤口上。药膏触感清凉,疼痛感瞬间减轻了许多。
很管用。陆野想。这药不简单。
他看向窗外,青瑶正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诗经》,静静地看着远方。
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阳光穿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那一瞬间,陆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吵闹的教室,不属于这个浮躁的时代。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一个更古老、更安静、更遥远的世界。
上课铃又响了。青瑶合上书,走回教室。她在陆野身边坐下时,那股草木的清香再次飘来。
“谢谢你的药。”陆野低声说。
青瑶点点头,翻开课本。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句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陆野能听见,“你翻译得很好。”
陆野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元稹悼念亡妻的诗,”青瑶继续说,目光落在课本上,但焦点不在那里,“见过最好的,其他的都不值一提了。很美的句子,也很悲哀。”
“你也喜欢古诗?”陆野问。
“喜欢。”青瑶说,停顿了一下,“尤其是怀念故人的诗。”
她说“故人”两个字时,声音里有一种陆野听不懂的情绪。很深,很重,像是积压了千年的雪。
“你有……想念的故人吗?”陆野问,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了。
但青瑶没有生气。她转过头,看着陆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陆野的脸,也倒映出窗外摇晃的树影。
“有。”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很想,很想。”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看课本,不再说话。
陆野也没有再问。他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像无数绿色的手掌在鼓掌。
那一整天,杨雪儿没有再找陆野。她坐在教室另一头,和几个女生小声说话,偶尔会看向陆野这边,但目光一触即离。
齐黑泽下午来上课了。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在路过陆野座位时,故意停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昨晚的教训,记住了?”
陆野握紧了拳头,但没说话。
齐黑泽冷笑一声,走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专门为他一个人准备的豪华桌椅。
放学铃响时,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呼啦啦冲出教室。陆野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今天不用去便利店打工,他打算直接回家。
“陆野。”
是青瑶。她背着书包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瓷瓶。“药别忘了。”
“哦,谢谢。”陆野接过瓷瓶,塞进口袋。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但很奇怪,陆野觉得和青瑶走在一起时,周围的声音都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水。
“你住哪里?”陆野问,纯粹是没话找话。
“东城区。”青瑶说。
“那不顺路。”陆野说。他家在西边的老城区,完全是两个方向。
“嗯。”青瑶点头,“今天想走走。”
于是两人一起走出校门。夕阳西下,将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小吃摊开始出摊,煎饼果子的香气,烤串的油烟味,学生的笑闹声,构成熟悉的放学景象。
路过一家书店时,青瑶停下了脚步。橱窗里陈列着新书,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本精装版《聂鲁达诗选》。
“你喜欢聂鲁达?”青瑶问。
“喜欢。”陆野也停下来,“尤其是那首《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青瑶看着橱窗里的书,沉默了几秒。“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她背诵了诗的开头,声音很轻,很柔,和她平时的清冷完全不同。
陆野惊讶地看着她。“你也会背?”
“嗯。”青瑶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书上,“很久以前,有人读给我听过。”
“那个人一定对你很重要。”陆野说。
青瑶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长得像是要延伸到时光的尽头。
走到路口时,两人要分开了。青瑶向东,陆野向西。
“明天见。”青瑶说。
“明天见。”陆野说。
他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青瑶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夕阳在她身后,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她像一株在风中摇曳的兰花。
那一刻,陆野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跑回去,想问她,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帮我?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但他终究没有。他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夕阳里。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摆在小小的餐桌上。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端出米饭,“脸好多了,那个药挺管用。”
“嗯,同学给的。”陆野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吃饭时,母亲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她还是忍不住问:“今天……见到雪儿了吗?”
“见了。”陆野夹了一筷子青菜。
“吵架了?”
“没。”
母亲叹了口气。“小野,妈知道你不爱听,但有些话妈得说。雪儿那孩子……心气高。她妈从小就培养她学这个学那个,一心想让她嫁入豪门。你们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陆野扒着饭,没说话。
“妈不是说她不好,”母亲赶紧补充,“雪儿是个好孩子,对你也有真心。但这世道,真心抵不过现实。她想要的东西,咱们家给不起。”
“我知道。”陆野说,声音闷闷的。
“知道就好。”母亲给他夹了块肉,“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比什么都强。”
陆野点点头,心里却一片茫然。更好的人?什么样的人算更好?像青瑶那样神秘莫测的?还是……
他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吃完饭,陆野回到自己房间。他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摊在桌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目光落在书架底层,那本诗集静静躺在那里。
陆野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过去,把诗集拿了出来。他翻到最后几页,找到那行奇怪的文字。
在台灯的光线下,那些文字没有发光,只是普通的墨水痕迹。弯曲的笔画,复杂的结构,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陆野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什么。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古代文字符文”,然后一个个图片对比。
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不是小篆,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古代文字。
难道是自创的?但谁会在一本诗集上写自创的文字?
陆野拿起手机,对着那行字拍了张照片。像素不够,拍得很模糊。他想了想,找出纸笔,想把那些文字临摹下来。
但奇怪的事发生了。
当他试图描摹第一个字符时,笔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他的手在抖,是笔自己在动,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陆野停下笔,盯着自己的手。很正常,没有抖。
他再次尝试,结果还是一样。笔尖一接触到那些字符的轮廓,就开始剧烈颤抖,完全无法控制。
陆野放下笔,深吸一口气。他看向那行字,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在台灯光下,似乎真的在微微发光。
不是幻觉。
他确定,不是幻觉。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时钟滴答作响。
陆野坐在书桌前,盯着那行会发光的文字,盯着那本诗集,盯着自己颤抖的手。
然后他想起昨晚的梦。想起青瑶救他时的那个手势,想起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想起她说的那句“师兄”。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荒诞得让他想笑。
但笑不出来。
因为如果那是真的……
如果那些梦是真的……
如果青瑶真的是……
陆野猛地摇头,强迫自己停止这些胡思乱想。他合上诗集,把它塞回书架最底层,用其他书压住。
然后他打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公式,计算,答案。熟悉的,可控的,不会发光不会颤抖的现实。
他做了很久的题,直到眼睛发涩,直到深夜。
睡觉前,他最后一次看向书架。诗集静静躺在那里,被其他书压着,只露出一个角。
但陆野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已经开始扩散,无法停止。
他关掉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柄剑,指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冷冷地照着这个城市,照着这条老街,照着这栋旧楼,照着这个少年迷茫的夜晚。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东城区一栋高档公寓的顶层,青瑶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
她手里拿着一块玉佩,温润的白玉,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月光透过玉佩,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师兄,”她轻声说,声音里有千年的思念,“我终于找到你了。”
玉佩在她手中微微发热,像一颗跳动的心。
窗外,城市的灯火绵延到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而在这条河流的某个角落,在那个老旧的房间里,陆野翻了个身,在梦中又看到了那座山,那个在溪边练剑的女子。
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脸。
是青瑶。
她在对他笑,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到一柄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持剑的人,也有一张和青瑶一模一样的脸,但眼神冰冷,充满恨意。
“为什么……”陆野在梦中呢喃,“为什么要杀我……”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和远方的哭声。
月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场跨越千年的重逢,看着这段纠缠三生的爱恨,看着这个少年即将被颠覆的人生。
夜还很长。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