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雪下得更大了。
陆沉没有住在镇长安排的房间——那是羊入虎口。他绕了半个镇子,躲在了镇口的土地庙里。土地庙很小,神像已经坍塌了半边,供桌上落满了灰尘和积雪,连个完整的香炉都没有。庙门是破的,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按照规程,发现异常后应该立刻上报,等待增援。但陆沉没有——老周还在这里,而且灵能仪的数据被篡改了,这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能远程修改灵能仪读数的,要么是比他级别高的封镇使,要么是……能侵入灵网的东西。
他从封镇匣里取出灵网触丝,那是三根细如发丝的水属性灵力结晶,是水月洞天每个封镇使的标配。触丝入手冰凉,像活物一样微微颤动。他将三根触丝分别插入地面、墙壁、和自己的眉心——这是三点定位法,可以接入方圆十里内的灵网节点。三息之后,大量数据涌入他的脑海,像是冰冷的水流过他的神经。
然后他看到了。
整个北河镇的灵网,被一种奇怪的波纹覆盖着。那波纹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某种……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着,每秒三次,和人类的呼吸频率完全一致。但灵网本身是没有生命的,它只是天地间灵力流动的脉络。
陆沉顺着波纹的源头追溯,灵识像是水流一样在镇子里蔓延,穿过墙壁,穿过屋顶,穿过人体——最终指向了一个地方:镇长家的后院,那口老井。
能量密度:2.14%,仍在以每息0.01%的速度缓慢上升。
诡变级。
不是寻常级。有人在老周到来之后,把表层读数改成了寻常级,深层数据却被屏蔽了。这种手段,即便是资深执事也未必能做到。
陆沉刚要起身,突然听见土地庙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十几个人的,步调完全一致,每一步落下的时间间隔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屏住呼吸,身形贴紧冰冷的土墙,从破窗的缝隙向外看去。
是镇长。
还有白天蹲在墙根的那个中年汉子,还有那个老婆婆,还有十几个村民。
他们排成一列,在雪地里静静地走着,步伐整齐划一,膝盖弯曲的角度完全相同,像是被什么东西操纵着的木偶。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只有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踩在人的神经上。
他们走到老槐树下,停住了。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然后,陆沉看到了让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那个老婆婆缓缓抬起手,手臂抬起的角度精确到四十五度,放在了中年汉子的肩膀上。中年汉子也抬起手,以完全相同的角度,放在了旁边一个年轻人的肩膀上。一个接一个,他们的手连在了一起,围成了一个完美的正圆形。
然后,他们开始……复制。
不是身体的复制,是记忆的复制。
陆沉能清晰地看到,一道道淡灰色的信息流从一个人的天灵盖流出,顺着他们相连的手臂流向另一个人,像水流一样在圈子里循环往复。每流动一圈,颜色就深一分。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享受般的神情,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吸食某种成瘾的东西。
三息之后,他们同时松开手。动作完全同步,连手指弯曲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那个老婆婆开口了,声音却是中年汉子的浑厚男声:「今天的记忆够了吗?」
中年汉子开口了,声音是那个年轻人的清脆嗓音:「还不够,还差一点。那个外来者的记忆,看起来很美味。」
镇长开口了,声音却是……老周的声音。那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嗓音,陆沉听了五年,绝对不会认错。
「别急,」他说,嘴角扬起那个完美的微笑,弧度和白天一模一样,「他会自己送上门的。」
陆沉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连呼吸都停住了。
他终于明白这些东西是什么了。
它们不是被夺舍,不是被附身——它们是在模仿。通过读取和复制人类的记忆,它们可以完美地变成那个人,从外貌到声音,从习惯到性格,没有任何破绽。
唯一的破绽……是它们永远在学习。
因为没有真正的「自我」,所以它们需要不断地复制别人的记忆来填补空白。所以它们集体失忆——不是忘记了,而是还没来得及复制完。每个「人」都只是一个容器,装着拼凑起来的记忆碎片。
所以镇长的反应会慢0.3秒——那是它在所有复制来的记忆里,检索合适的回答所需的时间。
这0.3秒的延迟,就是它们唯一的破绽。
陆沉缓缓后退,脚尖贴着地面,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擦。」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圈子里的所有「人」,同时转过了头。
十几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土地庙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