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家在镇子最东头，是个标准的北方四合院，土坯墙，青瓦顶，门口挂着两个褪了色的红灯笼。灯笼纸已经破了，里面的蜡烛早就灭了。

　　陆沉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着青布棉袍的中年人正坐在堂屋里，对着墙上的族谱发呆。堂屋里很冷，连个火盆都没有，墙上的族谱泛黄发脆，最上面的几个名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你是……」镇长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眼神和其他村民一样空洞，但陆沉注意到，他的反应比其他人快了0.3秒——瞳孔收缩的速度，嘴角抽动的幅度，都比刚才那几个村民精确一点点。

　　不多，但确实快了。就像……经过了优化的程序。

　　「我是从临安来的，奉命调查镇上的情况。」陆沉亮出了水月洞天的令牌——令牌是用寒玉做的，上面刻着三重水纹，对普通人来说，这就是「官府高人」的象征。令牌入手冰凉，那是水月洞天特有的寒气，能镇邪安神。

　　镇长盯着令牌看了很久，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在辨认上面的纹路，又像是在读取什么数据。然后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膝盖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官爷……您来了就好。我们……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这个姿势很标准，但标准得有些刻意，就像照着书本学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陆沉问。他故意放漫了语速，观察着镇长的反应。

　　「昨天？还是前天？」镇长挠着头，指甲刮过头皮，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记不清了。好像……好像醒来之后，就一直是这样。」他的眼神左右飘移了两下，这个动作很逼真，但陆沉注意到，他的眼珠移动的弧度完全对称，正常人不会这样。

　　「这两天里，有没有外人来过？」

　　「外人？」镇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次是真的闪烁，不是刚才那种程序化的反应，「好像……有一个。穿黑衣服，背着个匣子，跟您这身打扮差不多。」

　　老周。黑色道袍是水月洞天外出执行任务的标准装束，那个匣子也是封镇使统一配置的。

　　「他去哪里了？」陆沉追问。

　　镇长指了指后院，手指的方向很精确，正好对着井口的位置：「他说要去看看那口老井。去了之后……就没再回来。」

　　陆沉跟着镇长走到后院。院子角落里确实有一口老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石板上落满了积雪。井沿是用青石雕成的，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应该有些年头了。

　　不对。

　　陆沉的目光落在井口旁的一串脚印上。脚印很深，嵌入积雪至少三寸——那是背着至少五十斤重装备的人才能踩出的深度，老周的封镇匣加上里面的东西，差不多就是这个重量。

　　但这些脚印，只有走向井口的，没有走回来的。

　　而且……

　　陆沉蹲下身，指尖拂过脚印的边缘。积雪的冻结程度显示，这些脚印留下的时间，不会超过六个时辰。雪花还在不断落下，脚印边缘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但还没有完全覆盖。

　　老周十二个时辰前就抵达了，为什么六个时辰前才来井口？这六个时辰里他在做什么？更奇怪的是——如果老周进了井，那是谁把青石板重新盖回去的？

　　「他进了井里？」陆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应该是吧。」镇长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担心或者奇怪的情绪，「我也没敢问。」他的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挺，不像是个小镇的镇长，倒像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

　　陆沉站起身，突然问：「镇长，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这个问题他问得很突然，没有任何铺垫。

　　镇长愣了一下。

　　这一次，他的反应迟了整整三秒。

　　「我……我叫……」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检索什么数据库，但最终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他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刚才那个老婆婆一模一样，连嘴角下撇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陆沉没再问。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各个角落。西厢房的窗户纸破了几个洞，窗台上落满了雪。在西厢房的窗台上，他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痕迹——用指甲刻出的半个八卦图案，刻痕很深，几乎要穿透木板。

　　那是老周的另一个暗号：危险，不要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带你去看井的人。

　　陆沉回过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符袋上。

　　镇长还站在原地，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那笑容，完美得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精确到了毫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