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跑。
跑是没用的。整个镇子三百七十二人,全都是它们的眼线。他一跑,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追杀——它们不需要追上他,只需要读取沿途遇到的每一个人的记忆,就能精准地定位他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寒气顺着气管进入肺里,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从封镇匣里取出一张封镇符,指尖灵力注入,符纸瞬间化作一道冰蓝色的结界,将整个土地庙笼罩在内。结界表面流动着淡淡的水纹,这是水月洞天最基础的隔音结界,能挡住寻常的攻击和窥探。
外面的「村民」们围了过来。他们没有攻击结界,只是静静地站在外面,隔着透明的冰层看着陆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同一个方向,没有眨眼,没有移动。那种眼神,就像在看笼子里的猎物,又像在看一道新奇的菜肴。
陆沉没有理会他们。他盘腿坐下,后背紧贴冰冷的土墙,将三根灵网触丝全部插入地面,开始深度回溯。这是很耗灵力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但现在,他必须知道老周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要找到老周留下的最后一段信息。
大量的数据洪流涌入脑海——十二时辰来整个北河镇的灵网记录,像快进的画卷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灵网信号在这里衰减了37%——洞天附近总是这样,信息越接近边界越模糊。
灵力在他的经脉里飞速流动,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根针在扎。知道得太多了——这些信息不是免费的,每一个字节都在消耗他的神识。
子时:老周来了。他从传送阵走出,灵能仪立刻发出了警报。他检测到了异常,发现是诡变级,右手已经按在了传音符上,正要上报,然后……灵能仪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嗡鸣,屏幕闪烁了三下,读数变成了0.07%。被远程篡改了。
寅时:老周发现了模仿者的存在。他躲在土地庙里,和现在的陆沉一样,看着村民们在老槐树下围成一圈复制记忆。他取出了所有的封镇符,试图封印那口井,但结界刚碰到井口就被灰色的信息流侵蚀了,像冰遇到了热水一样融化了。模仿者发现了他,开始复制他的记忆。
卯时:老周的最后一段记录。画面中,老周站在井底,浑身都被那种灰色的信息流缠绕着,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钻进了他的毛孔。他看着灵网的记录节点——其实就是他自己留下的灵网触丝——嘴唇翕动,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
「别上报。」
然后画面猛地中断,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掐断了。
陆沉猛地睁开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灵网回溯的代价,就是神识被阴寒气浸染,连经脉都在隐隐作痛。
别上报?
为什么?按照规程,发现诡变级异常必须立刻上报,由两个圣地联合处理。老周是最守规矩的人,入行二十年,从来没有违反过任何一条规程。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除非……上报的后果,比异常本身更可怕。
陆沉想起了水月洞天内部流传的那些传闻——有些异常,一旦上报,整个区域的所有生命都会被「净化」。无论是被感染的,还是没被感染的,都会被拜火教的红莲业火彻底抹除,不留任何痕迹。长老们说,这是「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更大的大局」。
为了「保护世界」,三百七十二个村民的性命,根本不算什么。
老周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选择不上报,选择自己留下来解决。哪怕代价是被融合,被取代。
陆沉站起身,指尖灵力微动,却没有立刻撤掉结界。他先从封镇匣里取出了三张封镇符,一张捏在左手,两张藏在袖口——标准的遇险配置,进可攻退可守。确认所有符纸都已激活,他才撤掉了结界。
冰蓝色的光膜像水一样融化在空气里。
外面的「村民」们还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雪已经在他们的肩膀上积了薄薄的一层,但他们完全没有要抖掉的意思。镇长——或者说,拥有老周部分记忆的那个模仿者——朝前走了一步,步伐和老周一模一样,连重心偏移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你都看到了?」它问,声音确实和老周一模一样,连那点沙哑的嗓音,还有说话时习惯性的停顿,都分毫不差。
陆沉点头:「为什么不上报?」
「上报了,整个镇子就没了。」模仿者说,它的声音里带着老周特有的那种无奈,「三百七十二条人命,在圣地的规程里,只是一个数字。没有人会问他们愿不愿意,没有人会在乎他们的家人、他们的梦想、他们的人生。他们只是……异常的附着物。」
「你不是老周。」陆沉说。
「我是,也不是。」模仿者微笑,笑容和老周喝醉时的笑容一模一样,「我拥有他全部的记忆,全部的情感,全部的习惯。我知道他二十年前第一次执行任务时手抖得连符都捏不住,我知道他儿子夭折那天他一个人在雪地里坐了一夜,我知道他每次出任务前都会偷偷给妻子写一封信藏在匣底。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就是老周。而真正的老周……现在就在井底,和我们融为一体了。」
它指了指镇长家的方向,手指的方向和老周平时指方向的姿势完全一样:「想知道真相,就跟我来。」
说完,它转身就走。其他的「村民」们也跟着转身,整齐划一地朝着镇长家走去,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陆沉站在原地,雪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流。他犹豫了三息。
然后他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