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雪夜
开宝九年,公元976年。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进十月,汴梁城就下了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皇宫的琉璃瓦上,落在大相国寺的飞檐斗拱上,落在御街两旁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上。整座城市被一层厚厚的白色覆盖着,安静得不像一座拥有百万人口的帝国都城。
十月十九日,黄昏时分,雪又下起来了。
赵匡胤独自坐在万岁殿里,面前的火盆里烧着上好的贡炭,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殿里的光线渐渐暗下去,太监们轻手轻脚地进来掌了灯,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烛火在殿中摇曳,把赵匡胤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年,赵匡胤虚岁五十。按古人的说法,五十而知天命。他坐在龙椅上十七年了,从陈桥驿那个寒冷的清晨算起,十七年弹指而过。十七年里,他杯酒释兵权,削夺藩镇;十七年里,他南征北战,灭荆南、湖南、后蜀、南汉、南唐,把破碎的天下重新拼回了大半;十七年里,他改革官制,整顿赋税,轻徭薄赋,让饱经战乱的百姓得以喘息。
可十七年里,他从来没有真正安下心来过。
那种不安,从当皇帝的第一天起就如影随形。杯酒释兵权之后,他以为把兵权收归中央就能睡个安稳觉了。但他很快发现,睡不着的理由远不止武将专权这一个。朝中的文官们结党营私,你争我斗;地方上的豪强兼并土地,隐匿户口;北方的契丹虎视眈眈,燕云十六州依然没有收复;在他的卧榻之侧,还有北汉这个顽敌在打鼾。
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那个日渐坐大的晋王府。
赵光义。他的亲弟弟。陈桥兵变的元勋。大宋朝的开封府尹,晋王,位列宰相之上。十七年来,赵匡胤给了这个弟弟最大的信任和最高的权力。他让赵光义坐镇开封府,执掌京畿军政大权;他让赵光义参与朝政,许多军国大事都交给弟弟去办;他甚至允许赵光义在晋王府里豢养幕僚门客,俨然一个小朝廷。
赵匡胤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风险。但他有他的考量。五代十国的教训太深刻了——将领靠不住,外姓靠不住,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家人。他的儿子们年纪还小,在他百年之前,需要有一个信得过的成年宗室坐镇朝堂,稳定局面。而赵光义,是他唯一的亲弟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足,是当年在陈桥驿为他披上黄袍的人。不信任他,还能信任谁?
可信任的边界在哪里?赵匡胤也说不清楚。
这些年,晋王的势力越来越大。开封府成了京城里的第二个权力中心,赵光义在府中网罗了大批心腹,从文臣到武将,从禁军将领到地方官吏,晋王一系遍布朝野。朝中许多大事,赵光义的意见举足轻重。甚至有一些官员,在赵匡胤面前唯唯诺诺,到了晋王府却鞍前马后地献殷勤。
赵匡胤不是没有察觉。他也曾旁敲侧击地提醒过弟弟,也曾不动声色地削弱过晋王府的某些势力。但每次他想要动真格的时候,心里总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那是他的亲弟弟。母亲杜太后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要他好好照顾弟弟。他答应了的。
这些念头在赵匡胤脑中翻来覆去,让他心烦意乱。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推开厚重的殿门,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万岁殿外,大雪漫天。宫灯在风雪中忽明忽暗,映得院子里的积雪泛着幽幽的冷光。远处的宫殿轮廓在雪幕中影影绰绰,像是一座座蛰伏的巨兽。巡夜的禁军士兵远远地看见皇帝站在殿门口,赶紧躬身行礼,赵匡胤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在意。
他在殿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后,他回过头,对手足无措地站在身后的太监王继恩说了一句话。
“去晋王府,召晋王入宫。”
王继恩愣了一下。外面雪这么大,天色已经全黑了,这个时候召晋王入宫?但他不敢多问,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走进了风雪之中。
赵匡胤回到殿中,坐回火盆前。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把铜斧上。那是皇宫中的一件礼器,纯铜铸造,鎏金装饰,是皇帝出行时仪仗队里的一种陈设。他不知为何,今天总是忍不住看那件东西。
半个时辰后,赵光义到了。
晋王赵光义比赵匡胤小十一岁,这一年虚岁三十九,正当盛年。他身材魁梧,面容与赵匡胤有几分相似,但比哥哥更显得精悍阴沉。他的眉毛比赵匡胤更浓,眼睛更小更锐利,颧骨更高,给人一种锋芒毕露的感觉。此刻他穿着一件貂裘大氅,头戴貂皮暖帽,带着一身寒气走进了万岁殿。
“臣弟参见陛下。”赵光义在殿中行礼。
“自家兄弟,不必多礼。”赵匡胤摆摆手,指了指一旁的坐席,“坐下说话。”
赵光义脱了大氅,在赵匡胤对面坐下。他注意到,殿中没有太监宫女,只有他们兄弟二人。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两人的脸庞红彤彤的。
赵匡胤亲自拿起酒壶,给赵光义斟了一杯酒。酒是温好的御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赵光义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外面雪不小吧?”赵匡胤问。
“是,鹅毛大雪。”赵光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臣弟一路骑马过来,街上积雪已经有半尺来厚了。”
“瑞雪兆丰年。”赵匡胤也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的酒液出神。
兄弟二人就这样对饮起来。起初聊的都是一些家常话——赵光义问了哥哥的身体状况,赵匡胤问了弟弟家里孩子们的情况。气氛还算融洽,甚至有几分温馨。殿外的雪越下越大,殿内的烛火轻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但话题终究会转到正事上。
酒过三巡,赵匡胤放下了酒杯。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沉沉地看着赵光义。
“光义,朕最近在想一些事情。”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请陛下明示。”赵光义也放下了酒杯,坐直了身体。
“朕登基十七年了。”赵匡胤缓缓说道,“这十七年里,朕每时每刻都在想一件事——怎样让大宋的江山延续下去,不再重蹈五代十国的覆辙。杯酒释兵权,是为了削武将的权;改革官制,是为了分文臣的权。可朕思来想去,还有一件事始终让朕放不下心来。”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落在赵光义脸上。
“就是储位。”
这两个字一出来,万岁殿里的空气当场就凝固了。赵光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动。
储位。这是大宋朝最敏感的话题,也是最不能碰的话题。赵匡胤做了十七年皇帝,一直没有立太子。他的长子赵德昭已经二十多岁,次子赵德芳也成年了,按照历代惯例,太子之位早该定下来了。但赵匡胤就是不立。朝中大臣们暗中猜测,是因为晋王赵光义的存在——立了太子,就等于明确了皇位父子相承的制度,晋王就彻底没戏了。而赵光义的势力那么大,赵匡胤不敢轻易得罪他。
但赵匡胤真的不敢吗?
“朕想了很久。”赵匡胤不等赵光义接话,继续说道,“朕已经五十岁了,身体大不如前。这些日子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有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储位不定,朝野不安。朕想在今年年底之前,把这件事定下来。”
赵光义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赵匡胤看着他弟弟,忽然问道:“光义,你觉得,皇位应该传给谁?”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问话。在皇帝面前讨论皇位继承,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赵光义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回答:“立储乃国之大计,当由陛下圣衷独断,臣弟不敢妄议。”
“朕就是问你。”赵匡胤的语气不容推辞,“你是朕的亲弟弟,是当朝晋王,位列百官之首。朕问你意见,你直说便是。”
赵光义沉默了很长时间。殿中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响声,和殿外隐约传来的风雪声。
“按照历代成法,”赵光义终于开口了,“储君之位,当立嫡长子。”
这句话听起来冠冕堂皇,符合一切礼法规矩。但赵匡胤看着他的眼睛,从那双锐利的眼睛里,读出了言不由衷的闪烁。
“嫡长子……”赵匡胤喃喃重复了一句,忽然话锋一转,“那如果朕不想按历代成法呢?”
赵光义的身体微微一顿。
“朕记得,母亲临终前跟朕说过话。”赵匡胤站起身,走到墙壁前,伸手抚摸着那柄鎏金铜斧。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母亲说,赵家能有今天,是因为后周的皇帝太小了,镇不住局面。她说,朕百年之后,应该把皇位传给年长的宗室,这样才能保证大宋江山不动荡。”
赵光义屏住了呼吸。
“母亲说的年长的宗室,指的不就是你吗?”赵匡胤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看着弟弟。
赵光义手中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躬身施礼:“陛下,臣弟从未有这样的非分之想!皇位当传于皇子,此乃亘古不变的道理。臣弟只愿辅佐陛下和皇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的语气极其诚恳,眼眶甚至微微发红,仿佛真的是在掏心掏肺地表忠心。
赵匡胤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万岁殿里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烛泪沿着铜烛台缓缓淌下,在灯台上凝成一片薄薄的红色。
“是吗?”赵匡胤的声音很轻很飘,“可是朕听说,你的晋王府里,有不少人在跟你说,天下该是你的?”
赵光义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臣弟若有半点不臣之心,天诛地灭!”
赵匡胤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眼神复杂得难以言表。过了好一会儿,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亲手把赵光义扶了起来。
“朕信你。”他说。
但他的手抓着赵光义的手臂,抓得很紧很紧,紧到赵光义感到了疼痛。
两人重新落座。赵匡胤给赵光义重新斟满了酒,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喝到嘴里,赵光义觉得比之前苦了许多。
话题渐渐从储位上移开。赵匡胤又谈起了北伐,谈起了北汉和契丹,谈起了他筹划已久的大规模军事行动。他说他已经调集约二十多万精锐,准备在开春之后发动总攻,一举踏平太原,然后挥师北上,收复燕云十六州。他说这是周世宗柴荣的遗志,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赵光义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附和,但他心里清楚,皇帝今晚把他召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讨论北伐军务。储位的话题只是暂时搁置了,并没有结束。
酒又喝了几轮。赵匡胤的脸色渐渐红了,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他似乎有些醉了,拉着赵光义的手,讲起小时候的事情。讲他们小时候在洛阳夹马营的巷子里追逐打闹,讲父亲赵弘殷教他们骑射武艺,讲母亲杜太后怎样省吃俭用地拉扯他们兄弟几个长大。
“光义啊,”赵匡胤拍着弟弟的手背,语气变得像很多年前那个照顾弟弟的兄长,“你还记得咱爹临终前说的话吗?”
赵光义点点头。他当然记得。父亲赵弘殷在北伐契丹的途中病逝,临终前把赵匡胤叫到身边,要他照顾好这个弟弟。
“爹说,让朕照顾你。”赵匡胤喃喃道,“朕这些年,没有亏待你吧?”
“没有。”赵光义低下头,声音微微发哽,“兄长待臣弟恩重如山。”
赵匡胤看着他,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又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殿外的雪还在下。王继恩和几个太监远远地站在殿外廊下,冻得瑟瑟发抖。他们不敢走远,也不敢靠近。万岁殿里的烛光透过窗纸映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窗户上。
后来发生的事情,在场的人各有各的说法,谁也说不清楚哪一个才是真的。
《续湘山野录》的作者文莹和尚,生活在北宋中期,离事件发生的时间不算太远。他费尽心血走访了当年在宫中伺候的一些老太监,以及他们的子侄后辈,根据这些零碎的说法拼接出了一个模糊而惊心动魄的场景。
据文莹的记载,那天夜里,守在殿外的太监们远远望见,窗纸上映出的烛影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两个人影中,身材略矮的那个几次站起身来,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后退。身材较高的那个人影则步步逼近。后来,高大的身影似乎拿起了一件东西——有人说是那把挂在墙上的鎏金铜斧——用力戳在地上,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响声。
然后,他们听到了赵匡胤的声音。那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某种复杂的情绪,穿透了风雪,穿透了殿门,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外面。
“好为之!好为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殷切的嘱托——“你好好干”?还是愤怒的斥责——“你干的好事”?抑或是无奈的叹息——“你想干就干吧”?
没人能确定。
此后一切归于寂静。雪落无声,殿中的烛影不再晃动,只有昏黄的光晕在窗户上安静地亮着。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开了。赵光义走了出来。太监们看见,晋王的脸色白得像殿外的积雪,额头上似乎有汗,脚步也有些不稳。他站在殿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殿内,又转过头来,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异常的语气对王继恩说:“皇帝歇息了。你们守好殿门,任何人不得打扰。”
然后他穿上貂裘大氅,戴好暖帽,踏着半尺厚的积雪,一步一步地走远了。留下几个太监站在原地,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第二节崩殂
次日凌晨,五更天刚过,天边还是一片漆黑。
太监王继恩在殿外守了整整一夜,冻得浑身僵硬。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贴着殿门听一听里面的动静——起初还能听到皇帝均匀的鼾声,后来鼾声渐渐听不清了,他想皇帝大概睡熟了,没敢惊动。
鸡人报晓的时候,王继恩壮着胆子轻轻敲了敲殿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他心里开始发毛,加大了力度,一边敲一边喊:“陛下,该起了!”
殿中死一般寂静。
王继恩的头皮炸了。他顾不得规矩,用力推开殿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万岁殿里,蜡烛已经燃尽了,蜡泪淌了一桌一地的暗红色凝固物。清晨昏暗的光线从门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出了殿内的情况——皇帝赵匡胤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面容安详,像是在熟睡。
但他没有在熟睡。
王继恩的手伸到皇帝的鼻端,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息。他又摸皇帝的手,冰凉刺骨。他颤抖着推了推皇帝的肩膀,喊了一声“陛下”,没有回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
“陛下——”
王继恩的惨叫声划破了万岁殿黎明的寂静。
消息最先传到了坤宁殿。赵匡胤的皇后宋氏正在梳妆,听到太监跌跌撞撞的禀报,手中的玉梳啪的一声掉在妆台上,摔成了两半。宋皇后愣了只有一秒钟的时间,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在这等时刻极其关键的决断——她霍然站起,厉声吩咐身边最亲信的一个中年太监:“快!去召秦王入宫!”
秦王,是赵匡胤的长子赵德昭。
宋皇后的决断极其迅速而明确。她是皇后,是皇帝的遗孀,在皇帝驾崩群龙无首的这一刻,她的第一反应是找皇帝的儿子来主持局面。这是最符合礼法、最符合逻辑的做法。她也许在那一瞬间就已经意识到,如果不在第一时间把赵德昭扶上皇位,事情就会出现不可预测的变数。
但她的决定晚了那么一步。
那个奉命去召秦王的太监刚出宫门,迎面就撞上了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王继恩。他身后跟着的是禁军副都指挥使,以及晋王赵光义的心腹幕僚。
王继恩拦住了皇后的人,平静地说了两个字:“不必了。”
这个王继恩,后来被证明是赵光义的人。他在皇帝驾崩后的第一时间没有去通知皇子和皇后,而是派人快马加鞭给晋王府送去了消息。赵光义得到消息的速度,比宫里的任何人都快。
晋王的人迅速封锁了宫门。禁军接管了皇宫所有的出入口,没有晋王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皇宫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囚笼,而宋皇后还浑然不知。
她还在坤宁殿里焦急地等待着秦王赵德昭的到来。
等来的,却是晋王赵光义。
赵光义走进坤宁殿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貂裘大氅。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但表情异常平静。宋皇后看见他进来,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皇嫂,请节哀。”赵光义的声音平稳而低沉,“陛下已经……驾崩了。”
宋皇后的嘴唇抖了抖。她没有哭,而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盯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
“陛下他……”她说不下去了。
“皇兄昨夜召臣弟饮酒,臣弟告退时皇兄尚且安好。”赵光义一字一句地说,“今晨王继恩来报,皇兄已于睡梦中驾鹤西去。此事,臣弟也是刚刚得知。”
他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但宋皇后不是傻子。她做了十七年皇后,在后宫的风浪中浮沉了半辈子,这点嗅觉还是有的。皇帝昨天还好好的,只是招弟弟喝了场酒,半夜就死了?这个弟弟天还没亮就带兵控制了整个皇宫?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现在,整个皇宫都在晋王的控制之下,她一个寡妇带着几个幼子,拿什么跟他对抗?
“晋王……要做什么?”她终于问道。
赵光义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国不可一日无君。”他说,“诸位大臣已在万岁殿等候。请皇后节哀,容臣弟与众臣商议先帝的后事。”
商议后事。这四个字的意思,宋皇后听懂了。
她缓缓地坐回了椅子上,看着赵光义转身离去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万岁殿里,赵匡胤的遗体已经被盖上了黄色的锦缎。文武百官被紧急召入宫中,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满殿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偶尔响起。
赵光义站在灵柩前,面向群臣。他的脸上挂着泪痕,但没有人知道那些泪痕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晋王赵光义在哥哥的灵柩前宣布即皇帝位,并发布了他的第一道皇帝诏书: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平兴国。
这个宣告在百官中炸开了锅。倒不是有人敢反对赵光义继位——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现在谁敢说半个不字,外面如狼似虎的禁军就会让他立刻给先帝殉葬。让大臣们在私下里窃窃私语的,是另一件事。
改元。
按照自古以来的规矩,新皇帝继位,这一年剩下的日子必须沿用先帝的年号,以示孝道,以示对先帝的尊重。必须要等到来年正月初一,才能正式改用新皇帝自己的年号。这是一条延续了千百年的硬规矩,任何正常继位的皇帝都不敢轻易打破。
开宝九年还没有过完,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可赵光义连这两个月都不肯等,直接在这一年就改了元。这种急切和迫不及待,让所有熟悉礼法的大臣都觉得脊背发凉。他们私下里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个人连两个月都等不了,他这十七年是怎么等过来的?
第三节金匮
赵光义继位之后,面临的第一个严峻问题就是:合法性。
不管你权力有多大,不管你刀把子攥得多紧,皇帝这个位置终究需要一个说法。按照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观念,皇位应该父死子继。赵匡胤有儿子,而且是成年的儿子,凭什么让弟弟来当皇帝?这件事没有一个合理的交代,赵光义的皇位就永远坐不稳,那些不满的人心里就永远有一根刺。
赵光义当然懂得这个道理。他在继位之初就迅速出手,封赵匡胤的长子赵德昭为武功郡王、次子赵德芳为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各种头衔一堆一堆地给,做足了善待皇侄的姿态。但这远远不够。人们需要一个解释——你凭什么当皇帝?
这个解释,在五年之后终于被搬了出来。
太平兴国五年,公元980年,被贬在外多年的宰相赵普忽然给赵光义上了一道密奏。这道密奏的内容,是关于先帝赵匡胤、太后杜氏和赵普自己之间的一桩旧事。
赵普在奏章中说,建隆二年六月,杜太后病危,临终前把赵匡胤叫到病榻前,当着赵普的面,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得天下吗?”
赵匡胤回答说是靠祖宗和母亲的积德保佑。杜太后摇了摇头,说:“不对。你能得天下,是因为后周的皇帝太小了,才七岁,孤儿寡母,镇不住场面。如果后周是成年皇帝在位,你能有今天吗?”
赵匡胤被问住了,半晌答不出话来。
杜太后接着说:“所以,为了大宋江山永固,你不能重蹈后周的覆辙。你百年之后,应该把皇位传给你的弟弟光义。光义之后,再传给光美(赵匡胤和赵光义的幼弟),光美之后再传给德昭。这样代代都是年长的君主,大宋的江山才能稳如泰山。”
赵普在奏章中说,赵匡胤当时就答应了。太后让人取来纸笔,赵普亲自把这番对话写成了一纸盟约,在场的人都签了字画了押。这份盟约写好后,被密封在一个金匮子(金柜子)里,藏在宫中,由专人保管。这就是“金匮之盟”。
这份奏章一出来,赵光义如获至宝。他拿着赵普的奏章在朝堂上宣布:大家看,朕当皇帝不是僭越,是先帝和太后的意思!太后早就说了,要兄终弟及!朕的皇位,名正言顺!
这个消息把整个朝堂炸成了一锅粥。
但大臣们冷静下来之后,越琢磨越觉得这件事里头的破绽太多了,多得没法圆。
首先,时间不对。杜太后死于建隆二年六月初二。当时赵匡胤才当了不到一年半的皇帝,宽裕点算也就一年多,身体好得很,没有任何健康问题。一个刚当了没几天的太后,不好好享受晚年生活,怎么就开始琢磨儿子的身后事了?而且当时赵匡胤三十五岁,赵德昭已经十来岁了。杜太后就算操心江山稳固,她也应该想的是赵匡胤还能活几十年,到时候赵德昭早就长大成人了,根本不存在幼主临朝的问题。她有什么必要逼着正值壮年的儿子承诺把皇位传给弟弟?这在逻辑上完全说不通。
其次,公布时机太巧了。金匮之盟这件事,按赵普的说法发生在建隆二年,也就是公元961年。但在此后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人听说过这件事。赵匡胤在位十七年,从来没有任何人提起过金匮之盟。如果真有这么一份盟约,赵匡胤为什么不公布?他如果在生前就公布了这个盟约,赵光义的储君地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不需要搞那么复杂。可他偏偏不公布,搞得朝野对储位猜测了十几年。
而后赵匡胤驾崩,赵光义继位,前面五年更是提都没提过金匮之盟。一直到太平兴国五年,赵光义已经当了五年皇帝了,朝中一些反对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他急需合法性的支撑,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赵普递上了这道奏章。这个时机配合得也太过天衣无缝了。
再说这个赵普本人。赵普是什么人?他是赵匡胤最信任的谋士,杯酒释兵权的总设计师,大宋开国第一宰相。但赵光义继位之后,赵普的日子过得相当不如意。他和赵光义的关系一直不太好,赵光义登基后就把他贬到了外地当了个闲职,赵普一度非常落魄。到了太平兴国五年,赵普正处在人生最灰暗的时期,他迫切需要讨好现任皇帝以重返权力中心。而金匮之盟,就是他回归的最佳敲门砖。一个急于翻身的落魄宰相,向一个急需合法性的皇帝递上一份谁也没听说过的盟约,这个动机怎么看都不纯粹。
还有一个更尴尬的问题:金匮之盟的执行情况。
按赵普所说的盟约内容,皇位的传承顺序是赵匡胤传给赵光义,赵光义之后要传给弟弟赵光美,赵光美之后再传给赵德昭。如果这个盟约是真的,那么赵光义当皇帝是合理的——但前提是,他死后必须把皇位传给赵光美。
然而赵光义登基之后是怎么做的呢?赵光美后来被安上一个谋反的罪名,贬到房州,郁郁而终。赵德昭在太平兴国四年自杀了。赵德芳莫名其妙地病死,年仅二十三岁。所有可能和赵光义争夺皇位的人,要么被逼死,要么被整死,要么死得不明不白。如果金匮之盟是一份真实的契约,那赵光义在盟约生效之后,就开始系统性地清理盟约中规定的所有其他继承人。一个人一边拿着合同主张自己的权利,一边把合同里规定的义务撕得粉碎,这是什么行为?
综合以上所有疑点,后世史学家普遍倾向于一个结论:金匮之盟,极有可能是赵光义和赵普联手编造的一出政治双簧。
赵光义得到了他急需的合法性背书,赵普得以重返权力中心,两人各取所需,互相利用。这份所谓的盟约,与其说是一份真实的文件,不如说是一件精巧的政治宣传品。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赵光义的继位正名。
但话说回来,除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金匮之盟”,赵光义也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继位的合法性了。他只能在史书上下功夫。
赵光义继位之后,对修史工作给予了异乎寻常的“重视”。他亲自翻阅《太祖实录》,对其中涉及自己的部分逐字审查,凡是不利于他形象的内容一概删除、篡改。我们今天看到的宋朝官方史书《太祖实录》,前前后后被他下令修改了好几次,史官们被他搞得苦不堪言。现在的《宋史·太祖本纪》关于赵匡胤之死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癸丑夕,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原因就在这里。不是史官不想写,而是有人不许他们写。
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朝廷可以删改正史,却管不住天下人的嘴。各种版本的野史、笔记、民间传说在茶余饭后广为流传,每一个版本都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个雪夜万岁殿里发生的惊心动魄的故事。这些故事在流传的过程中不断被添油加醋,细节越来越离奇,但核心始终不变——弑兄篡位。这四个字就像一帖甩不掉的标签,牢牢地贴在了赵光义的额头上。
第四节孤儿
如果说金匮之盟是赵光义给天下人的一个说法,那么赵匡胤留下的孤儿寡母,就是赵光义最难面对的现实。
赵匡胤死的时候,他的皇后宋氏正值盛年。这位在关键时刻想召赵德昭入宫的皇后,在赵光义登基之后被尊为“开宝皇后”,给了一个漂亮的虚名,然后就被从坤宁殿搬到了一个偏僻的宫院里,在无数双监视的眼睛下过起了漫长的孤寂岁月。她的余生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记载。她像一颗被遗落在角落里的棋子,在时间的尘埃中静静地黯淡下去,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史册的夹缝里。
更让人唏嘘的是赵匡胤的两个儿子。
长子赵德昭,开宝九年的时候二十多岁,性格稳重,颇有其父之风。赵匡胤生前对这个长子虽然一直没有正式册立为太子,但也是用心培养过的,军中不少将领对他也颇为看重。赵光义继位之初,为了稳定人心,给了赵德昭极高的封赏,封武功郡王,位列宰相之上,看上去恩宠备极。
但赵德昭心里清楚,这些荣华富贵都是镜花水月。他活得如履薄冰,处处谨小慎微,生怕哪一步走错了就万劫不复。他的父亲不明不白地死了,他的皇位不明不白地被叔叔拿走了,他能活着,已经是一种恩赐。
然而恩赐总是有限度的。
太平兴国四年,赵光义御驾亲征北汉,赵德昭随军同行。这是赵德昭成年之后第一次参加大规模军事行动,他表现得中规中矩,没有出任何差错。宋军攻克太原,灭掉北汉,赵光义志得意满,决定乘胜北伐契丹,收复燕云十六州。
这个决定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宋军刚刚打完太原围城战,将士们疲惫不堪,粮草消耗巨大。赵光义急于建立超过兄长的武功,不顾众将劝阻,强行进军。结果在高粱河一战中,宋军被辽国名将耶律休哥大败,赵光义本人乘坐的驴车被辽军追击,腿上还中了一箭,狼狈不堪。在溃退的混乱中,赵光义一度和大军失去了联系。
就在这段时间里,军中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将士们找不到皇帝,人心惶惶,有人提议说,既然皇上生死不明,不如先立武功郡王赵德昭为帝。这个提议并不是赵德昭本人提出来的,而是乱军之中某些将领的临时动议。但当赵光义安然无恙地回到营中,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他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他没有当场发作,但所有人都看出了他心中的愤怒。
大军撤回汴梁之后,赵光义迟迟不给参加北伐的将士们发放赏赐。按规矩,出征将士无论胜败,回朝之后都应该得到一份赏赐以安抚军心。但赵光义就是拖着不给,谁也不敢问为什么。
赵德昭觉得自己应该为将士们说句话。他把这个想法对幕僚说了,幕僚们拼命劝阻:郡王千万不可多事!此刻皇上正因为军中的那件事对您心生芥蒂,您避嫌都来不及,怎么能主动去触这个霉头?
赵德昭想了想,觉得不妥,还是决定去说。他觉得自己是宗室之首,是先帝的长子,为将士们争取应有的待遇是他的责任。如果因为害怕猜忌就不去做正确的事,那他还有什么面目面对死去的父亲?
于是他去了。
朝堂之上,赵德昭出班跪倒,把将士们的心愿向赵光义做了汇报。他的话说得很得体,没有任何失礼之处,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赵光义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朝堂上的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大臣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赵光义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了赵德昭的心里。
“等你当了皇帝,再赏也不迟。”
这句话在朝堂上回荡,满朝文武吓得魂飞魄散。皇帝当着满朝百官的面,对先帝的长子说出了这样的话,这意味着什么?
赵德昭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退朝之后,赵德昭回到府邸。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出来。傍晚时分,仆人们听到了书房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当他们撞开门冲进去的时候,赵德昭已经倒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整片衣襟。
赵德昭死了,年仅二十八岁。
赵光义闻讯赶来,抱着赵德昭的尸体失声痛哭,一边哭一边说:“痴儿!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他追封赵德昭为中书令、魏王,下令厚葬,极尽哀荣。
但没有人知道,赵德昭究竟是“自刎”,还是“被自刎”。一个年轻体壮的郡王,在禁军林立的府邸里,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用匕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没有任何仆人在场阻止。这个故事本身,就充满了疑点。
次子赵德芳的命运更加令人心痛。
赵德芳比赵德昭小几岁,赵匡胤死的时候他大约二十出头。赵光义继位后,表面上对赵德芳也非常优厚,封他为节度使、检校太保。赵德芳的性格比赵德昭更加内敛温和,不像哥哥那样会主动出头,似乎更让人放心一些。
但赵光义的“放心”并没有持续多久。
太平兴国六年三月,赵德芳骤然病逝,年仅二十三岁。这个年纪的青年男子正值生命的巅峰期,莫名其妙地就得了一场急病,说没就没了,前后不过几天时间。
史书上对赵德芳的死记载得极其简略,只有冰凉的一行字:“开宝九年授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太平兴国六年三月薨,年二十三。”生平的记录,加上一个冰冷的死亡数据,就是他留在正史中的全部内容。他得了什么病?有过什么症状?请了哪些太医?一概没写。二十三岁的大好青年,什么急病能来得这么猛、这么急、这么巧?
赵匡胤两个成年的儿子,一个被逼得自杀,一个死得不明不白。大宋开国皇帝的血脉,在短短几年内就几乎断绝了。赵光义坐在那把从哥哥手中接过来的龙椅上,看着自己的侄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心中的感受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太祖一系的脉络至此基本断绝。皇位从此牢牢地握在了赵光义和他的子孙手中,沿着太宗一系的脉络代代相传。然而历史有时候比话本还要曲折和讽刺。时间快进到南宋,高宗赵构绝嗣,不得不从宗室中选拔继承人,大宋的皇位最终又回到了太祖一系后人赵昚的手中。当年赵光义费尽心机从哥哥手里夺来的江山,在冥冥中又被命运还给了赵匡胤的后代。当然,这是很久以后的后话了。
第五节余响
烛影斧声的真相,也许永远不会水落石出了。九百年后的我们,只能透过史书缝隙里漏出的只言片语,去遥想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万岁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看到的,只有赵光义此后一系列令人窒息的操作——迫不及待地改元、与赵普联手炮制金匮之盟、逼死亲侄、修改实录。
这些行为叠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结论。宋代及后世的史学家们无数次地讨论过这个问题,虽然赵光义的辩护者还能抓住“没有直接目击证人”这根救命稻草,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难拔除。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人后来的命运,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件被赵匡胤用来戳地的鎏金铜斧,从此有了一个冰冷而沉重的专属名词——烛影斧声。
这个事件给大宋王朝带来的影响,远比真相本身更为深远。
赵匡胤用十七年时间苦心经营的那些基因,比如宽容、理性、以和为贵、用人不疑,在赵光义这里被注入了另一种更加阴暗的染色体——猜忌、权谋、不择手段。这两种基因纠缠在一起,共同塑造了大宋王朝此后三百年的政治性格。
宋朝的皇帝们从此对自己的兄弟、子侄、宗室、外戚、武将,抱有一种纠结复杂的态度——他们知道这些人应该被信任,但同时又本能地感到恐惧。为了防止第二个赵光义的出现,宋朝的宗室被牢牢地圈养在京城,不得担任实职,不得交结大臣。为了防止武将效仿当年殿前都点检的旧事,枢密院这个最高军事机构几乎全由文官任职,将军们在疆场上浴血奋战换来的战功,抵不上进士出身的文官在朝堂上的一番侃侃而谈。“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社会心理逐渐形成,彻底扭转了唐代以来文武并重甚至一度重武轻文的格局。
这种猜忌和防范,像一锅温水,把大宋这只猛虎慢慢地煮成了一只病猫。它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再也没有了赵匡胤时代那种“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自信与霸气,面对北方铁骑的呼啸,它选择了用岁币和盟约来换取和平的苟安。
而它的开国皇帝,那个用一杯酒就解决了开国功臣问题的天才,那个在短短十几年内横扫大半个中国的雄主,最终却没能解决自己卧榻之侧最亲近的那个人的问题。或许在赵匡胤所有的政治计算中,亲情是唯一一个被他高估了的变量。他以为血浓于水,以为兄弟之间的感情可以超越权力,但他错了。
那把戳在地上的斧子,或许就是他对这个发现最后的、也是最绝望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