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灭门血案,已过五载。
当年十岁稚子,一朝遭逢惨祸,至亲尽丧,从此孤身辗转于天地间。餐风露宿,踏遍千里荒途,衣衫磨破,手足皆茧,未曾有过一日安稳。支撑他活下去的,唯有心底那道血海深仇,日夜灼烧,让他拼尽一切,也要寻那传说中的修仙秘境,习得通天本领,手刃仇敌,以慰九泉之下亡魂。
这一日,他行至荒郊野岭,连日饥寒交迫,身子早已虚浮无力,眼前阵阵发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尘土之中。荒野茫茫,寒风萧瑟,草木枯黄,不见人烟,少年单薄的身影,在天地间显得格外渺小孤苦。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缓步自远方而来。那是一位云游老道,须发皆白,身着素色道袍,步履从容,周身透着几分出尘之气。老道行至他身前,见他面色憔悴如纸,身形枯瘦,可一双眼眸深处,却藏着一股不屈不折的韧劲,纵是身陷绝境,亦未全然泯灭,心中顿生恻隐,当即驻足,轻声开口搭话。
林倾强撑着气力,顺势道出心中执念,求那修仙之路,报灭门之仇。老道闻言沉吟良久,望着少年眼中刻骨的悲怆与执拗,缓缓开口指点:“千里之外,有一座云霄仙山,山高万仞,直插云海,山上并立剑霄、丹符、幻月、龙首四大派系,四派地位均等,各承绝世道统,常年广收天下弟子,传修行之法。你若能入此仙山,潜心修道,方能习得通天本领,探寻常人难以触及的隐秘,了却心中心愿。”
言罢,老道叹息一声,留下几枚干粮,便转身飘然离去,不多时便消失在山野之间。
老道一席话,如暗夜明灯,照亮了林倾漆黑无望的前路。他强撑着起身,咽下干粮,辨明方向,一路跋山涉水,不畏艰险,终于在这一日,行至云霄山脚下。
彼时他年仅十五,可眉眼间,早已没了少年人的鲜活朝气,只剩历经磨难的沧桑与沉寂。五年来,他未曾展露过半分笑意,眼神始终空洞,又藏着化不开的阴郁,往日天真,早已随那场血雪,尽数埋葬。
忽有一缕暖阳穿透云层,倾洒肩头,带来丝丝暖意。山间常年萦绕的氤氲云雾,被清风缓缓吹散,抬眼望去,云霄仙山巍峨连绵,千峰竞秀,黛色峰峦直插天际,山脚之下,河流蜿蜒如玉带,绕山而过。高空之上,时有灵鸟振翅掠过,鸣声清越,初春时节,草木抽芽,天地间尽是盎然生机。
林倾定定望着仙山,攥紧了双拳,骨节泛白,心中执念愈发坚定。他缓步前行,终至宗门山门前。
山门处,早有两名身着宗门服饰的弟子等候,想来便是四大派系专为接引新人所派的引路人。一人生得方圆脸庞,肤色偏黑红,身形壮实,神情质朴;另一人形貌清瘦,眉眼谦和,气质温润。二人见他前来,上前略一询问,知晓他是前来拜师求道之人,便领着他往山中居所行去。
一路行去,竹林郁郁葱葱,枝叶繁密如盖,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碎影。几缕浅浅溪沟蜿蜒穿梭,流水潺潺,将整片竹林分隔成数片,清幽雅致。溪心位置,坐落着一座古朴四合小院,青瓦木柱,院墙斑驳,透着岁月沉淀的静气。两名引路人上前,轻推院门,“吱呀”一声轻响,院门缓缓敞开,院内干净整洁,几株翠竹挺立,别有一番仙家意境。
两位师兄领着林倾步入院内,绕至院落偏僻右侧,停在一间狭小屋舍前。
身形壮实的师兄推开房门,屋内陈设极简,仅一床一桌一椅,却也算干净。他语气平淡叮嘱:“日后你便在此居住。切记,四大派系同驻仙山,人员繁杂,人际关系亦是错综复杂。我等虽对同门友善,你初来乍到,往后行事,务必处处谨慎留心,少生事端,潜心修行便是。”
林倾默默点头,将这番话记在心底,待两位师兄离去,便独自留在这方寸小屋之中,开启了仙山修行的第一步。
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倾便从床榻上坐起。他素来勤勉,不敢有半分懈怠,径直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刺眼阳光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待适应光亮,转身收拾妥当,用了些许早膳。刚收拾完毕,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沉稳轻缓,不似寻常弟子。
林倾心下微动,暗想:“莫非是先前的引路人师兄,前来查看?”
他当即推门而出,只见院中站着一位身着蓝白长袍的老者。老者身形如鹤,须发半白,气质清逸出尘,宛若从古画中走出,神色间带着几分温和,却又隐隐透着不容小觑的威严,绝非寻常弟子。
林倾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不知前辈光临晚辈住处,有何见教?”
老者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几分浅淡笑意,打趣道:“你真不知道我是谁?”
林倾细细打量,见他衣着气度皆非凡俗,料定是门中高位之人,连忙愈加恭敬:“晚辈观前辈气质不凡,定是四大派系中的长老,晚辈失礼。”
“哈哈!不错不错!”老者抚须大笑,声如洪钟,带着几分欣慰,“我并非寻常长老,乃是龙首派掌派人。小子,我观你面相,根骨清奇,这一生注定不凡,只可惜……”
话到此处,老者忽然顿住,眉头微蹙,似是窥探到了什么天机禁忌,又似是看出他命途多舛,周身戾气深重,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心中暗自思忖:这孩子根骨绝佳,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好苗子,眉宇间藏着血海戾气,却心性坚韧,这般心性,若加以引导,日后必成大器。既然与我龙首派有缘,入了这仙山,我便要尽心栽培,不负这一场师徒缘分。
心念落定,老者语气放缓,温和问道:“孩子,你姓甚名谁,来自何方,不妨说来听听。”
林倾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泛白,指节微微颤抖。脸上那一丝勉强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仅存的微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悲怆之意翻涌而上。
他喉结滚动数次,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晚辈……姓林,名倾。家在千里之外的小镇,只是……早已没有家人了。”
“家人”二字,如利刃穿心,将他五年来强压的悲伤,尽数戳破。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他别过脸,避开老者目光,肩膀微微发颤,长长的刘海遮住泛红眼眶,不愿让人瞧见自己的脆弱。
老者见状,脸上笑意尽数收起,眼神中多了几分了然与心疼,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放得愈发柔和:“罢了,过往伤痛,不提也罢。往后,龙首派便是你的家,这云霄仙山,便是你的安身立命之所,不必再漂泊流离。”
林倾沉默不语,依旧垂着头,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暖意融融,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终年不化的寒冰阴影。
老者看着他这般模样,心疼更甚,缓缓抬手,指尖轻轻一点他的肩头。一股温和醇厚的灵气,顺着指尖传入他体内,缓缓抚平他翻涌的悲戚,驱散他周身的寒意。
“孩子,”老者声音低沉而郑重,“我观你根骨清奇,心性坚韧,乃是绝佳的修道料子。你若愿意,便拜入我龙首派门下,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师父,护你修行,护你周全。”
林倾猛地抬头,眼底还带着未干的红痕,脸上满是错愕,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漂泊五载,受尽冷眼,从未有人这般待他,更别提收他为徒,悉心教导。
老者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来,给我磕三个头,叫声师父。”
林倾怔怔站着,片刻后,终于回过神,双膝一弯,不顾地面冰冷,缓缓跪倒在地。
他郑重磕下第一个头,声音哽咽,带着无尽感激与执念:“弟子林倾,愿拜入师父门下。”
第二个头磕下,脑海中浮现出亲人惨死的模样,眼眶再次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血海深仇,不敢或忘。
第三个头重重磕下,额头轻触地面,他一字一顿,声音坚定:“师父。”
老者伸手将他扶起,脸上终于露出释然温和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龙首派亲传弟子。宗门之内,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辱你,你只管安心修行。”
说罢,老者转身走到屋中木架旁,取下一卷泛黄绢册,册页古朴,透着岁月气息,缓缓递到林倾手中:“既然入我门下,便要潜心向道,不可懈怠。这是本门基础心法《青云引气诀》,专为引气境修士所创,最适合你当下修炼,可引导天地灵气入体,稳固修行根基。”
林倾双手颤抖,却无比郑重地接过绢册,指尖触到粗糙纸面,心中百感交集,有感激,有释然,更有复仇的坚定。
老者缓步讲解功法要诀:“你每日晨起、入夜,各打坐两个时辰,循序渐进,切莫急于求成,根基扎得越牢,日后突破境界便越顺畅。”
林倾低头翻看,册页上绘有清晰的运功路线与打坐姿势,一目了然,他当即躬身行礼,语气坚定:“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定日夜苦修,绝不辜负师父所托。”
“好好修行,日后我自会常来指点你。”老者再次拍了拍他的肩头,眼中满是期许,随后转身,缓步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林倾一人,独自站在屋中。
他捧着手中绢册,缓缓抬头,望向窗外的云霄仙山,云雾缭绕,仙气氤氲。
阳光洒在他身上,少年身形依旧清瘦,可脊背却挺得笔直,眼底的空洞,渐渐被坚定与执念取代。
凡俗已矣,家破人亡,仙途自此开启。
他握紧手中功法,心中暗暗立誓:定要潜心修道,早日习得强大修为,查清灭门真相,让仇人血债血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