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德材最爱替人执勤
时间去年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多郁转喜
早上八时正北区分局第二食堂
食堂里吃早餐的热闹劲儿过去了,就剩下零星几个人。
庞德材扒拉完最后一口小米粥,把筷子一撂,重重地靠回塑料椅背里,从牙缝里拽出根细小的肉丝,咂摸着嘴,发出“啧啧”的声音,那动静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烦躁和无聊。
和他一批入职、光屁股玩到大的张强,正坐对面慢条斯理地吸溜着他那碗面条。
两人都是一条胡同里窜出来的,后来前后脚当了兵,又同时转业回来穿上这身辅警服,知根知底。
张强抬眼瞅了瞅庞德材那副德性,嘴角先忍不住弯了上去,明知故问地打趣:“咋了德子?这大清早的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闷闷不乐的,买的股票又跌穿底裤了?”
庞德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拖长了调子:“‘虽’哥啊,你是不知道,最近这风平浪静的,执勤都没有,想开着单位的车出去透透气都没机会,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可惜我又不会玩。”他特意把“虽”字咬得又重又长,脸上那点不开心里,顿时掺进了一丝捉狭的笑意。
这外号可有年头了。
小时候一次写名字,张强毛手毛脚地把“强”字写得四分五裂,“张”字与左边的“弓”贴在一起,右边的“虽”字离家出走,活脱脱写成了“粥虽”。
这桩糗事被庞德材牢牢攥在了手里,笑话了他一辈子。
张强一听这陈年外号都搬出来了,就知道这家伙郁闷得不轻,也真不是什么大事。
张强嗤笑一声,一脸不以为意:“我当是天要塌了呢!就为这?不能出去瞎逛悠,正好,省得领导看见你又叨叨,安稳坐几天办公室,还能要了你的命?”
两人插科打诨地扯了一会儿皮,算是冲淡了点儿晨起的沉闷,然后便各自回了岗位。
庞德材晃晃荡荡地回入境办公室,那点短暂的活气儿立刻又被四面八方的安静给吞没了。
他把自己重重地摔进窗边那把办公椅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面朝窗外,背对着大半个办公室,肩膀耷拉着,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散发着低气压。
他撅着嘴,拉长着脸,那表情活像是全世界都合计好了欠他钱不还,而且一笔是巨款。
同事从他身后经过,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怨念,连空气似乎都绕着他走。
时间慢得像蜗牛爬。
他就那么干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直到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他没什么好气地掏出来瞥了一眼,是副队长打来的。他懒洋洋地划开接听,“喂,队长……”
然而,电话那头没说几句,庞德材那副“讨债”似的表情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冰消雪融。
先是紧蹙的眉头倏地展开了,接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越翘越高,最后整张脸都漾开了笑意,连眼角的褶子都笑得堆了起来,活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那笑容又大又真切,仿佛光靠这笑容就能把办公室里沉闷的空气都照得亮堂几分。
他对着电话连连点头,声音也瞬间拔高,充满了劲儿:“好!好嘞队长!没问题!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一挂断,他“噌”地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刚才那个瘫着的人。
他转过身,面向办公室里零星几个同事,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扬得老高,每个字里都透着压不住的得意和舒爽:“那什么,跟大家说一声啊!这周日,我替副队车巡执勤!下周三我再串休!”
他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岂止是脸上多些笑容,简直让人觉得他连后脑勺都乐开了花。
对他而言,这绝不仅仅是顶个班,而是意味着又能名正言顺地开着车,融入街巷的车水马龙,从那四方围墙里获得短暂而珍贵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