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位于正北区东街街道的沙滩歆城小区,忙碌了一天的初君辉推开了家门,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只见他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往日那点因为年轻而特有的嚣张跋扈消失得无影无踪,骄傲的肩膀垮塌着,走起路来脚步虚浮,连脱下外套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迟缓而机械。
他这一整日在单位和在派出所经历的审视、盘问,以及最终离开他好不容易积攒下人脉的出境办事大厅,像一柄重锤,将他仅存的体面与尊严砸得粉碎,这次他不再是那个借着其父亲在政务服务中心的关系,天天被宠上天的“关系户”,此刻更像一只被暴雨淋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雏鸟,惊惶而无助。
而他的父亲初忠此刻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电视播放着晚间新闻,新闻里正在播报着联播快讯,平日里喜欢关心国家大事的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听到开门的声音,初忠立马转过头,目光如同两把刀子一样落在儿子初君辉身上,他瞬间眉头紧紧锁死,初君辉那副失魂落魄、精气神全然被抽干的模样,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初忠的心口,将他刀子般的目光劈成两半。
一股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有心痛和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更有一种看到自己精心庇护的雏鸟折翅后的酸楚与焦灼,他默不作声地拿起遥控器,关掉了聒噪的电视,客厅里顿时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只剩下初君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回来了。”初忠虽满心愤怒但却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急切地追问,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指了指身旁的单人沙发,声音出奇地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大辉,你过来坐在这里。”
初君辉像个提线木偶般,僵硬地挪过去,重重瘫倒在沙发里,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不住的、带着哽咽的喘息。
初忠静静地看着儿子剧烈颤抖的肩膀,过了足足一分钟,才用一种异常沉稳、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可更改的事实般的语气开口:“行了,别像个娘们儿似的,抬起头,听我说。”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儿子躲闪的眼睛:“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到底做没做这件混账事,已经不重要了!”
初忠说完话后刻意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沉下去,然后一字一顿地强调:“重要的是,从这一刻起,如果有人问你做没做过这件事,你的回答应该是必须、绝对没有做过!你听懂了吗?一定是没做过,咬死了,天塌下来也不能改口!这是底线,更是你现在唯一的活路你知道吗?!”
“他们……他们都他妈冤枉我!”初君辉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试图用音量掩盖底气不足,他明知自己在说谎,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父亲的目光。
“你就是没做过!”初忠抓着初君辉的胳膊紧紧地握着:“你给我记住了,你没做过,没做过,听清了没有?!”
初君辉看着为他洗脑的初忠,小心翼翼的点着头:“我就是没做过,对,我就是没做过。”
看到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却又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初忠坐在他旁边,声音里透出一股混迹江湖多年积淀下来的狠厉与近乎盲目的笃定:“剩下所有的事,你都不用再管,统统交给我来办。”
说到这里,初忠的眼中闪过一抹精于算计的寒光,嘴角甚至扯出一丝冷峻而诡异的弧度,对他而言,这似乎不再是一场危机,而是一桩需要调动所有资源、运用所有手腕去达成的“交易”,同时也是为儿子初君辉做出这件事来做一个买单。
“我就不信,这世上真有撬不开的嘴,真有不喜欢真金白银的人!”初忠几乎快要咬碎了牙齿,从喉咙深处低吼出那句他信奉了大半生的“真理”:“重金之下,岂会没有贪财之辈?只要筹码堆得足够高,就没有敲不开的门、摆不平的‘事’!”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一种扭曲的、基于金钱万能论的自信。
在初忠的价值体系里,人情社会的运转法则归根结底无非“利益”二字。
为了儿子,哪怕要耗尽初忠半生积蓄,他也在所不惜。
这不仅仅是为了平息眼前的滔天风浪,更是为了维系他初忠经营多年、引以为傲的关系网络,为了保住在本地那点摇摇欲坠的颜面,以及在他内心深处最固执的角落,为了证明自己依然拥有为儿子“铺平道路”、遮风挡雨的能力与价值,这才是作为一个父亲最为骄傲的“谈资”。
初君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那张因破釜沉舟的决心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他或许无法完全理解父亲话语背后那套冰冷而残酷的逻辑,但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他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一丝微弱的光,混合着巨大的茫然与沉重的负罪感,在初君辉几乎彻底绝望的心底,重新挣扎着点燃,平日里不怎么和他说话的父亲,俨然成了一座高山,一盏灯塔,撑起他摇摇欲坠的人生和为他的前途点亮希望,似乎让他又有了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为儿子硬生生“买”出一条生路,初忠坚信,只要舍得砸下重金,就没有无法扭转的败局。
平日里总是左右逢源,攀龙附凤的初忠,仿佛换了个人,他那张惯常堆满假笑的圆脸,如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的气色,只剩下灰扑扑的憔悴,就连最注重形象的他,最近就连头发和胡须长出老长,他都没有时间去打理。
初忠不是不管,而是没时间去管理自己的形象了,因为他知道,时间不等人,晚一天这件事就有可能会彻底的成为盖棺定论。
他嘴角再也不会带着骄傲习惯性地向上扬起,反而无意识地向下撇着,两道深刻的法令纹如同刀刻,嵌在松弛的面颊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愁苦。
自打儿子初君辉被学园派出所带走去做笔录的那天起,初忠就再也没能睡上一个安稳觉。
夜晚成了漫长的煎熬,初忠躺在黑暗中,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各种最坏的可能,这事到底有多严重?自己托的关系到底管不管用?这些问题像一群嗜血的蚊子,嗡嗡地围着他,不叮人也耗费人的心神。
即使偶尔迷糊过去,也尽是光怪陆离的噩梦,不是儿子抓着留置室的铁笼门哭着喊救命,就是自己辛苦经营的家业轰然倒塌,而自己也被戴上了玫瑰金手铐的景象。
常常在凌晨三四点,初忠会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之后再也无法入眠,只能睁着眼捱到天色泛白。
这种持续的高度焦虑和严重失眠,正在迅速地消耗着他的健康。
最直观的变化,体现在初忠那原本就谈不上茂盛的头顶。
近些日子,每次梳洗,掉落在洗手池边的头发明显增多。
发际线已经日渐后移,露出的头皮面积越来越大,而额前仅有的几绺头发也全部掉光,锃亮的脑门几乎可以反光,仿佛初忠的焦虑和担忧具象化成了无形的大手,正在一根根地拔掉他剩余的头发。
镜子里的初忠,眼袋浮肿,眼神黯淡,整个人像一棵在疾风骤雨中迅速枯萎的老树,透着一股令人心酸的颓败气息。
往日那个精于算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初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现实的重压碾得喘不过气、正在加速苍老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