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学会了。”
过去彭柏明在出境办公室工作时经常说这句话,结果,还是应验了。
初君辉按照自己规划了无数次的路线,悄悄的搭乘上了大楼左侧的电梯。
眼见初君辉长时间不见人影,等待区静坐的高嗣涛见状只好主动补位,默不作声地走回自助填表机前,顶上那份空缺,继续为办事群众服务仔细的服务着。
大概二十分钟后,本已离开的李红竟又跑回来,她环顾四周,找到忙得不可开交的高嗣涛,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打听着:“问一下,刚才在这里帮忙填表的小伙儿去哪了?就是胸口编号是F04713的那个,现在在哪儿?”
“F04713?”高嗣涛先是一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胸前的“F06549”辅警号,他忽然想到之前初君辉培训回来后和自己说与西北区分局的一个辅警更换辅警号的事情,但他还没法去替初君辉开脱。
“啊,这个......”高嗣涛的声音像台接触不良的老收音机,瓮声瓮气地拖着长音飘来一句:“他……出去了,大概上厕......所了”,这独具一格的腔调,再配上那仿佛焊在脸上的猥琐笑容,堪称听觉与视觉的双重冲击,让人想不记住他都很难。
李红毅然转身,步伐坚定,似乎为了这件事下定了决心一般,只见她径直走向前台,开口便问:“刚才出境办事大厅带我调监控的小伙儿哪去了?为什么中途擅自离岗,他怎么把我甩掉了?”她双手微颤,眼神游移,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
“女士我非常理解您着急的心情,请别担心,我亲自带您去调监控,把事情弄清楚。”前台招待耐心为这个女人解释着。
在前台接待员的引导下,李红再次步入电梯。
“你不会像他一样,把我扔半路上吧?”李红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与不安。
“绝对不会的,女士,您多虑了。”接待员挤出礼貌的微笑,连连摆手,怕李红不相信又诚恳的补充道:“请相信我,这是我的职责。”
电梯上行途中,让接待员倍感煎熬,李红一直不停的追问那个要带她去调监控的小伙去哪里了,追问的语速如密集的雨点,令陪同的接待员几乎难以招架,表面上还要维持着职业性假笑,心里早已无语至极。
到达监控室,经过一番简要的交涉,工作人员同意了她查看调取监控的请求。
冰冷的屏幕亮起,慢慢映出人员走动的画面。
回放的监控画面中,固定某个时段,前后半小时内,女卫生间入口始终空荡无人,时间仿佛凝固,直到二十九分十五秒处,一个身影终于闯入画面中,身穿黑色衣服,米色裤子,对,是李红。
但,更夸张的是,仅仅片刻之后,一个身穿浅蓝色警服的男性身影,如同鬼魅般进入画面,尾随着李红走进了女厕。
“就是他!他偷窥!”李红尖叫出声,心中那股强烈的愤怒与羞辱感瞬间冲上头顶。
急火攻心之下,李红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浑身发软就要倒下去,幸亏接待员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稳。
李红刚平复了情绪,一股混杂着屈辱和愤怒的力量便涌了上来,她铆足劲,几乎是小跑着冲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急促,她一心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尽快找到能为自己主持公道的人。
与此同时,初君辉正乘坐电梯鬼鬼祟祟地往出境办事大厅摸着,他心里盘算着如何避开众人视线,或许还想再看她一眼,也或许是盘算着下一步的说辞。
电梯狭小的空间放大了初君辉的不安,他低着头,眼神游移,完全没料到即将到来的意外。
“叮!”
电梯门在李红所在的楼层打开,就在这一刹那,一个埋头向外冲,一个心不在焉地向里进,两人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满怀。
这一撞力道不小,初君辉的脸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李红的胸前。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对李红而言,这更是雪对她上加霜的侵犯,她惊愕地僵在原地,羞愤交加;而对初君辉来说,这意外的接触竟让他心底掠过一丝隐秘的、算是又一次喜悦的悸动,他甚至把身体全身心地往身前之人怀里躺。
但这畸形的“享受”转瞬即逝。
李红猛地向后弹开,双手护在胸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恶心。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完整:“你……你这个变态!公安队伍里的渣滓!警察里面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臭虫!”
初君辉也迅速反应过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慌忙想要辩解,却张口结舌。
狭小的电梯口,两人尴尬而对立地站着,这一次意外的碰撞,将本就在风口浪尖的矛盾推向了最顶点。
“果然是你,人面兽心的玩意,穿着警服干偷窥的勾当。”李红伸手想去抓住他,不料初君辉一把挡开。
“你不能凭空污蔑人清白吧!”初君辉悲愤交加,手指颤抖地点着手机屏幕:“我现在就报警!这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让警察还我清白!”
“你去报警吧!”李红依旧激动的说着:“让警察来看看孰对孰错。”
“操,你等着,我他妈的现在就报警,妈的,冤枉我,你他妈敢冤枉我。”初君辉语无伦次而且气呼呼地走回了出境办事大厅。
刚走回出境办事大厅,一股与公务氛围格格不入的热烈声浪便扑面而来。
前台受理窗口的刘佳和收费岗位的苏洋,正隔着一方柜台,身体前倾,聊得眉飞色舞,早已将“工作时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跟你讲,我周末逛的那家店,最新款的鞋简直绝了!”刘佳声音清脆,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鞋跟的高度:“上脚特别显气质!”
“真的假的?”苏洋眼睛一亮,声音尖细立刻接过话头,完全忘了手边待处理的票据,“我也正想买鞋呢!是哪家店?打折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制式皮鞋,仿佛已经在想象换上新品的样子。
一旁的刘霜也按捺不住,端着水杯就凑了过来,积极地在对话间隙插话:“哎,你们说的那家,是不是在鑫诚广场一楼?我上周也看到了!他们家的连衣裙也上新了,有一条米白色的,特别好看!”她语气兴奋,仿佛此刻并非身处严谨的政务大厅,而是周末午后的闺蜜茶话会。
“对了。”刘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想休年假赶紧去政治处批啊,要不过阵子就没机会了。”
“想休,我们都想出去转转!”
“是啊,天天上班我都上腻了~”
......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尤为响亮,话题紧紧围绕着休假、衣服款式、鞋子品牌、购物心得,与周围‘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和严肃的办事流程形成了尖锐的讽刺。
她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分享着最新的购物情报,比较着各自的审美品味,工作的烦闷似乎在这一刻的闲聊中得到了暂时的消解。
而与这片喧闹仅几步之遥的等候区沙发第二排,高嗣涛独自耷拉着脑袋,沉默地深陷在座椅里,他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与不远处那片欢声笑语的三人隔绝开来。
刘佳、苏洋还有刘霜三人,没有一人将目光投向这个明显情绪低落的同事,更没有人在意高嗣涛为何如此消沉。
或许她们看见了,但选择性地忽视了,毕竟安慰同事,远不如讨论新到的春装来得轻松愉快,而且安慰这么一个前不久坑走了号称“出境办公室定海神针”一般的彭柏明,高嗣涛的存在,显然是在给三人添堵。
整个大厅仿佛被无形地分割成了两个世界:一个是充满鲜活气息、与工作无关的‘时尚沙龙’;另一个则是被沉默与低落笼罩的“透明监狱”。
这种巨大的反差,微妙地揭示了某种职场生态,个人的琐碎乐趣可以公然分享,而同事的真实困境却往往视而不见。
表面的热闹之下,流动着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与疏离。
高嗣涛见初君辉走了过来,仿佛一个活埋的人在石缝中见到了一缕阳光一样,脸上带着殷勤的笑意走上前打着招呼:“辉儿,你……干啥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