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质疑
慧心夫人封号及格物司正使的任命,犹如两颗石子投进京城官场的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地扩散,最终撞上了最硬的一堵墙——工部。
工部营缮司郎中孙正,就是那个上次奉命来查验玻璃杯的官员,本来对苏晚还算客气。但是格物司的设立直接动了工部的奶酪。按照大梁的官制,工部掌管全国的工程、水利、制造,格物司虽然隶属工部,却“不受六部节制,直接向圣上汇报”——等于在工部内部划出了一块飞地,工部尚书管不着,营缮司更管不着。
孙正不服。
他憋了三天,终于憋不住了。第四天早朝,他站了出来。
“圣上,臣有本奏。”
明崇帝正在看北境送来的军报,头都没抬:“说。”
“格物司副使苏氏所献‘玻璃’,臣验过了,确非妖物。但臣以为,苏氏以女子之身担任朝廷命官,已属破例;其‘玻璃’配方秘不示人,更是于理不合。格物司既隶属工部,其技艺理应归工部所有,由工部统一管理,岂能由一介女流私相授受?”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周慎之第一个站出来附和:“孙大人所言极是。格物之学,关乎国本,岂能由一人垄断?苏氏若真心为国,理应将玻璃配方公开,交由工部批量生产,惠及天下。”
户部和礼部的几个守旧派官员也跟着点头。一时间,朝堂上“公开配方”的呼声此起彼伏。
明崇帝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不紧不慢地说:“你们要人家公开配方,人家凭什么给你们?你们自己家的祖传秘方,公开了吗?”
孙正被噎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圣上,臣不是要强夺。臣是觉得,格物司既为朝廷衙门,其研究成果理应归朝廷所有。苏氏若不愿公开,可以——可以跟工部合作,由工部出资建作坊,利润分成。”
“哦?”明崇帝笑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分成?”
孙正想了想:“三七开。朝廷七,苏氏三。”
“三成?”明崇帝摇了摇头,“孙正,你知不知道,皇太后那副老花镜,苏氏说成本不到一两银子。你拿七成,她拿三成,她图什么?图你工部那几间破房子?”
孙正的脸涨红了,说不出话来。
一直沉默的丞相周慎之再次开口:“圣上,老臣以为,这不是利润分配的问题,是原则问题。格物之学,以‘格物致知’为名,既是‘致知’,就当‘知之者众’。苏氏若真有学问,就该著书立说、开馆授徒,而不是把配方锁在箱子里,当成自家的摇钱树。”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朝堂上不少人点头。
明崇帝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片刻,说:“这件事,朕做不了主。让苏氏自己来跟你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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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接到进宫的消息时,正在竹斋里磨第二架望远镜的镜片。青禾跑进来,脸色发白:“王妃!宫里来人了!说圣上让您去朝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跟工部的人对质!”
苏晚放下镜片,洗了手,换了一件素色的官服——格物司正使的官服是绿色的,绣着银色的云纹,是她前几天才领到的。她对着玻璃镜照了照,把头发束紧,戴上官帽。
“青禾,带上那面玻璃镜和一副老花镜,还有那只高脚酒杯。”
“带这些做什么?”
“做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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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走进太和殿的时候,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以官员的身份上朝。绿色官服在一群紫色、红色的朝服中显得格外扎眼,但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从容,像走进实验室一样走进了这座大梁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
“臣格物司正使苏氏,参见圣上。”她跪下行礼,声音清亮。
“平身。”明崇帝靠在龙椅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苏氏,工部营缮司郎中孙正说,你的玻璃配方应该公开,归朝廷所有。丞相周慎之说,你应该著书立说、开馆授徒。你怎么说?”
苏晚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群臣。
“孙大人,周丞相,臣妇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孙正板着脸:“请说。”
“第一,工部每年拨给营缮司的银两,用于研究新技术、新工艺,请问孙大人,营缮司过去十年,研究出了几项新技术?”
孙正的脸一僵。
“第二,周丞相说臣妇应该‘著书立说’。臣妇的《九章算术新解》已经写了三千字,正准备刊印。但周丞相的《周氏家训》写了二十年,至今没有印出来。请问周丞相,写书是不是比做玻璃更容易?”
周慎之的脸也僵了。
“第三,”苏晚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妇的玻璃配方,是臣妇用自己的银子、自己的时间、自己的脑子做出来的。工部没有出过一分钱,没有出过一个人,没有出过一个主意。请问各位大人,凭什么要臣妇无偿公开?”
朝堂上鸦雀无声。
孙正硬着头皮说:“苏氏,你既为朝廷命官,你的研究就属于朝廷——”
“孙大人,”苏晚打断他,“臣妇这个‘朝廷命官’,是圣上破格提拔的,不是工部给的。臣妇的格物司,直接向圣上汇报,不受工部节制。这是圣上的旨意,孙大人是要抗旨吗?”
孙正的冷汗下来了:“臣、臣不敢。”
“那孙大人的意思是?”
孙正说不出话了。
明崇帝笑了:“苏氏,你说了这么多,总得给个解决方案吧。工部想跟你合作,不是坏事。你说,怎么合作?”
苏晚转过身,面向皇帝:“圣上,臣妾有一个提议。”
“说。”
“臣妾愿意跟工部比一场。”
“比什么?”
“比造玻璃。”苏晚说,“臣妾在十日内,在工部指定的地点,用工部提供的基础材料——石英砂、纯碱、石灰石——造出一座玻璃暖房。如果臣妾造不出来,配方公开,格物司归工部管辖。如果臣妾造出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请圣上下旨,格物司独立于工部之外,不受任何衙门节制。另外,请工部拨银五千两,用于格物司的研究经费。”
朝堂上炸开了锅。
“十日?造一座暖房?怎么可能!”
“她是不是疯了?玻璃那么脆弱的东西,怎么盖房子?”
“就算是琉璃,也没听说过能盖房子的……”
明崇帝拍了拍龙椅扶手,安静下来。
“孙正,你怎么说?”
孙正咬了咬牙:“臣愿意比。但臣有一个条件——工部不提供任何工匠,只提供场地和材料。苏氏必须自己找工匠、自己设计、自己建造。”
“可以。”苏晚毫不犹豫。
“还有,”孙正又说,“十日内若造不出来,苏氏不仅要公开配方,还要辞去格物司正使之职。”
苏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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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苏晚走出太和殿,青禾在宫门口等得心焦,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王妃!怎么样?赢了还是输了?”
“还没开始比。”苏晚坐进马车,“十天后才见分晓。”
“十天?造一座玻璃暖房?王妃,你真的能做到吗?”
苏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能。但是需要很多人帮忙。”
“找谁?”
“找赵德柱,找京城最好的木匠、泥瓦匠、铁匠。还有——找萧瑶。”
“找郡主做什么?”
“找她进宫,跟皇太后借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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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苏晚带着萧瑶进了宫。
皇太后在慈宁宫的花园里晒太阳,手里拿着那副老花镜,在看一本《山海经》。看见苏晚和萧瑶进来,她摘下眼镜,笑眯眯地说:“慧心来了?快坐。哀家正想你呢。”
苏晚跪下行礼,然后开门见山:“皇太后,臣妾有一事相求。”
“说。”
“臣妾要与工部比试,十日内造一座玻璃暖房。臣妾需要一样东西——皇太后的面子。”
皇太后挑了挑眉:“哀家的面子?”
“是。臣妾想在皇家的园子里选一块地,作为建造暖房的地点。工部的人会盯着,臣妾不想被人干扰。若能在皇家园林里建造,工部的人不敢造次。”
皇太后想了想,笑了:“你这丫头,鬼主意真多。行,哀家准了。御花园东北角有一块空地,背风向阳,适合盖房子。你去用。哀家让人给你守着,谁敢捣乱,打断他的腿。”
苏晚叩首:“臣妾谢皇太后恩典。”
萧瑶在旁边捂着嘴笑,小声对苏晚说:“嫂子,你太厉害了。皇祖母最讨厌工部那帮人,你这一招,正中她下怀。”
苏晚没有笑。她的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了——十天,一座玻璃暖房。她需要设计图纸、准备材料、组织工匠、统筹施工。每一天都要精确到小时,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这不是实验,是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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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里出来,苏晚直接去了赵德柱的住处。
赵德柱正在账房里算账,看见苏晚进来,吓了一跳:“娘娘,您怎么来了?”
“赵管家,帮我做几件事。”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拿出一张纸,一边写一边说,“第一,把京城最好的木匠、泥瓦匠、铁匠各找五个,明天一早到肃王府报到。工钱双倍,但有一个条件——这十天,他们必须住在王府,不能回家,不能跟外界联系。”
赵德柱愣了一下:“为什么?”
“为了防止工部的人收买他们。”苏晚头也不抬,“第二,帮我采购一批材料——木料、青砖、石灰、沙子、铁钉、桐油、麻绳。数量我列在单子上,明天中午之前要备齐。”
“第三,”她抬起头,看着赵德柱的眼睛,“这十天,王府的守卫加倍。任何人不得靠近格物坊和竹斋。包括您在内。”
赵德柱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奴才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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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苏晚在竹斋里画了一夜的图纸。
玻璃暖房的设计,她以前就见过无数次了——现代温室的结构是钢架加玻璃,但是她没有钢,只能用木框架。木框架的承重能力有限,玻璃也不能太大,否则容易碎。她需要把暖房分成若干个小的单元格,每个单元格镶嵌一块玻璃,用木条固定。这样即使一块玻璃碎了,也不会影响整体结构。
她画了整整八张图纸——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节点详图、基础图、屋顶图、门窗图、通风图。每一张都用炭笔标注了尺寸、角度、材料、数量。画完之后,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把图纸按顺序排好,用夹子夹住。
“青禾,什么时辰了?”
“四更天了。”青禾打着哈欠,“王妃,您一夜没睡……”
“不睡了。”苏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去叫赵管家,让工匠们到前院集合。”
“现在?天还没亮……”
“天亮就来不及了。”苏晚披上斗篷,推开门,“十天,从今天开始算。第一天,不能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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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肃王府的前院里,十五个工匠站成三排,睡眼惺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晚站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张大桌子,桌上铺着那八张图纸。
“各位师傅,我是肃亲王妃,也是格物司正使。今天请你们来,是要请你们帮我做一件事——造一座玻璃暖房。”
工匠们面面相觑。一个老木匠举手问:“王妃,什么是玻璃暖房?”
苏晚拿起一块玻璃板,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见。
“就是用它来盖房子。”
工匠们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用琉璃盖房子?这王妃是不是疯了?
苏晚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把图纸展开,开始讲解。她讲得很慢,但很清晰——每一根梁柱的位置、每一个榫卯的结构、每一块玻璃的尺寸,都讲得清清楚楚。工匠们从最初的怀疑,渐渐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敬佩。
“都听明白了吗?”苏晚讲完,目光扫过所有人。
“明白了!”十五个声音齐刷刷地响起。
“好。吃早饭,然后出发去御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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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东北角的空地上,一场前所未有的工程开始了。
工匠们挖地基、立柱子、搭框架,苏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尺子,每一根梁柱都要亲自测量、校正。误差超过半寸的,拆了重做。工匠们一开始觉得她太苛刻,但做了两天之后,发现按照她的标准做出来的框架,严丝合缝,比他们以前做的任何房子都结实。
第三天,框架立起来了。
第四天,开始镶嵌玻璃。苏晚从格物坊调来了所有的玻璃板——一共一百二十块,大小不一,但每一块都打磨过边缘,防止割手。工匠们小心翼翼地把玻璃板嵌进木框架的槽口里,用桐油浸泡过的麻绳固定,再用木条压边。
第五天,屋顶铺好了。玻璃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第六天,门窗安装完毕。
第七天,内部隔断完成。
第八天,通风口和遮阳帘装好了。
第九天——比预定的十天提前了一天——整座玻璃暖房竣工了。
苏晚站在暖房门口,看着这座花了九天心血建成的建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阳光透过玻璃屋顶洒进来,照在里面的土地上,暖洋洋的,像春天提前到来了一样。
“王妃,成功了!”青禾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们成功了!”
苏晚没有笑。她走进暖房,用手摸了摸玻璃接缝处,检查有没有漏风。又蹲下来,看了看地基,有没有沉降。全部合格。
“去请圣上。”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说——格物司正使苏氏,请圣上御驾亲临,验收玻璃暖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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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明崇帝正在跟几个大臣议事。李德全跑进来,声音都在发抖:“圣上!慧心夫人说……说玻璃暖房建好了!请圣上去看!”
明崇帝猛地站起来:“九天就建好了?”
“是!九天!比约定的还早了一天!”
明崇帝哈哈大笑,甩了甩袖子:“走!去看看!”
文武百官跟着皇帝,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御花园。
当他们看见那座晶莹剔透的玻璃暖房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阳光透过玻璃屋顶和墙壁,把整座房子照得通体透亮。站在外面,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每一根柱子、每一块砖、甚至地上种的几盆花草。暖房的门是玻璃的,推开的时候无声无息。里面比外面暖和了不止一点,像一个被阳光装满的盒子。
孙正站在暖房门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周慎之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本来指望苏念卿在十天内造不出玻璃暖房,然后灰溜溜地辞官、公开配方。没想到她不仅造出来了,还造得这么漂亮、这么结实。
明崇帝走进暖房,转了一圈,摸了摸玻璃墙,又抬头看了看玻璃屋顶,然后走出来,站在台阶上,面对群臣。
“孙正,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正“扑通”跪下:“臣……臣无话可说。”
“周慎之?”
周慎之也跪下:“老臣……老臣无话可说。”
明崇帝笑了。他转过身,看着苏晚,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格物司正使苏氏,听旨。”
苏晚跪下。
“朕今日亲眼所见,格物之学,非妖术,乃强国之基。格物司独立于工部之外,不受任何衙门节制。工部拨银五千两,作为格物司研究经费。另赐苏氏‘格物致知’匾额一面,以彰其功。”
苏晚叩首:“臣妾谢圣上隆恩。”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阳光照在玻璃暖房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把整座御花园染成了一片梦幻的颜色。
苏晚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十天,一座玻璃暖房。
她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