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慧心夫人
“慧心夫人”封号传到北境的时候,已经是五天以后了。
萧衍站在北境城的城墙上,手里捏着苏晚写来的那封信。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信纸在手中微微颤动。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目光在“韩松已‘意外身亡’”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墨影的信使到了吗?”他问身后的副将陈骁。
“到了。昨夜到的。”陈骁递上另一封信,“墨影说,太子府的幕僚韩松在刺客事件后的第二天被发现死在自家书房,仵作验尸说是‘心疾突发’。但墨影查过了,韩松没有心疾史。”
萧衍把苏晚的信折好,收进袖中。
“传令下去,北境城所有粮仓按照王妃的方法进行改造。生石灰和密封罐要优先供应。另外,从军中抽调一百名工匠,交给周铁山,专门负责制作干燥剂和密封容器。”
陈骁抱拳:“末将领命!”
萧衍转身走下城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陈骁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对身边的周铁山小声说:“你发现没有?自从王爷娶了这位王妃,整个人都变了。”
周铁山摸着胡子,点了点头:“变了。以前王爷从来不笑,现在偶尔能从面具下面看见嘴角动一下。以前王爷从不等信,现在每天都问‘京城有信吗’。”
“这王妃,到底是什么来头?”
“管她什么来头。”周铁山咧嘴一笑,“能让王爷高兴,就是好来头。”
京城,肃王府。
苏晚的“慧心夫人”封号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是大梁开国以来第一次有亲王王妃获封“夫人”——虽然只是个荣誉称号,但意义重大。它意味着皇帝对这个儿媳妇(虽然是侄子媳妇)的认可,也意味着肃王府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在增加。
来肃王府道贺的人比上次多了三倍。赵德柱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接待这个夫人,一会儿回拜那个太太,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苏晚没有亲自见那些来道贺的人。她让青禾传话:“王妃身体不适,改日再谢。”然后把所有人挡在了门外。
青禾不理解:“王妃,这么多人想见您,您为什么不见?”
“见了这个,不见那个,得罪人。全都见,累死自己。”苏晚在格物坊里调试第二炉玻璃的配方,头也不抬,“让她们等着。等风头过去了,再见不迟。”
萧瑶蹲在旁边,正在用炭笔在纸上画苏晚教她的阿拉伯数字。她学得很快,三天就把0到9写得很像样了,还学会了简单的加减法。
“嫂子,外面那些人酸着呢。”萧瑶一边写一边说,“我听说沈玉卿在背后说你是‘投机取巧,不过运气好罢了’。还说你的算术新解是‘故弄玄虚,不值一提’。”
苏晚笑了笑:“她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太后说好,圣上说好。这就够了。”
“可是她到处散播谣言,说你是用妖术迷惑了皇祖母……”
“妖术?”苏晚放下手里的石英砂,走到萧瑶面前,拿起她写的那张纸,“萧瑶,你说,你写的这些数字,是妖术吗?”
萧瑶摇了摇头。
“那你会不会用这些数字算账、记账、做算术?”
“会!”
“那沈玉卿会不会?”
萧瑶想了想,摇了摇头:“她不会。她连加减法都要算半天。”
“所以,”苏晚把纸放回桌上,“她说我是妖术,不是因为我真的是妖术,是因为她不会。人对自己不懂的东西,要么敬畏,要么诋毁。沈玉卿选择了诋毁。”
萧瑶恍然大悟:“嫂子,你就是心疼。别装了。”
苏晚拍了萧瑶一下:“去做你的算术题。今天要做完二十道加减法,做不完不许吃晚饭。”
萧瑶哀嚎一声,乖乖坐回桌前。
格物坊的运转越来越顺畅。苏晚每天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早晨检查反射炉、配制原料、记录实验数据;下午写《格物初阶》、教萧瑶数学;晚上整理笔记、给萧衍写信(虽然不一定寄出去)。
她发现写东西的时候最安静。没有人打扰,没有杂念,只有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那些文字和符号从她的脑子里流淌出来,变成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像一条小河,带着她从过去流到现在,再流向未来。
有一天晚上,她写了一篇很长的信给萧衍,但是没有寄出去。信里写有格物坊的进展、玻璃的成功、老花镜的细节、刺客事件的后续处理,以及——她想他。
“想他”这两个字,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反复了三次。最后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炉膛里。
纸团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苏晚看着那团灰烬,对自己说:“苏念卿,你在想什么?他是肃亲王,你是肃亲王妃。你们是政治联姻,不是……”
不是什么呢?她说不出来。
她吹灭蜡烛,躺回床上。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很久很久,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赵德柱急匆匆地跑来竹斋,说工部来了人,要见王妃。
“工部?”苏晚正在吃早饭,放下筷子,“工部的人来找我做什么?”
“来的人叫孙正,是工部营缮司的郎中。他说……他说有人弹劾王妃,说王妃献给皇太后的‘透明琉璃’是妖物,会惑乱人心。工部奉旨查验,要带走一只样品回去检验。”
苏晚的眉头皱了起来。
弹劾。果然来了。
“样品可以给他们。”苏晚站起来,“但我要一起去。”
“一起去?”赵德柱吓了一跳,“娘娘,工部是衙门,您一个女眷——”
“慧心夫人是圣上亲封的。”苏晚打断他,“我去工部,不是以女眷的身份,是以‘格物副使’的身份——虽然这个官职还没正式设立,但今天,我可以先试用一下。”
赵德柱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苏晚换了一件素色的褙子,没有戴任何首饰,只把那面玻璃镜揣在袖子里,跟着工部的人走了。
工部营缮司的衙门在皇城南侧,是一排灰砖灰瓦的平房,毫不起眼。孙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说话客气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慧心夫人,下官得罪了。”孙正把那面玻璃杯放在桌上,“下官奉旨查验此物是否‘妖物’。需要做几项试验——火烧、水浸、敲击。如果此物是妖术所成,必定经不起这些考验。”
苏晚点了点头:“孙大人请便。”
孙正先用水浸。他把玻璃杯泡在清水里,泡了一盏茶的工夫,取出,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用火烧。他用铁钳夹着玻璃杯,放在酒精灯上烧——这是苏晚之前送给工部的酒精灯样品。火焰舔舐着杯底,玻璃杯没有燃烧,没有冒烟,只是杯底微微发红,冷却后恢复原状。
最后是敲击。孙正用小铁锤轻轻敲了一下杯壁,“叮”的一声,清脆悦耳,杯子完好无损。
孙正的脸色变了。他原本以为这“透明琉璃”是什么妖物,用火烧会化、用水浸会溶、用锤敲会碎。结果一样都没有发生。
“孙大人,”苏晚开口了,“此物的成分是石英砂、纯碱和石灰石,经过高温熔融而成。不是妖术,是格物之学。工部如果有兴趣,我可以把配方和工艺写出来,献给朝廷。”
孙正愣了一下:“王妃愿意公开配方?”
“愿意。”苏晚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朝廷设立‘格物司’,专门研究此类技艺。格物司归工部管辖,但独立运作,不受守旧派掣肘。我愿意担任格物司副使,负责技术指导。”
孙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苏晚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在请求,是在通知。
“这……下官做不了主。要禀报圣上。”
“那就请孙大人禀报。”苏晚站起来,微微福了一礼,“臣妇告辞。”
苏晚走后,孙正把玻璃杯收好,写了一封长长的奏折,把今天发生的一切——试验的过程、结果、以及苏念卿提出的“格物司”建议——详详细细地写了下来,连夜送进了宫里。
第二天早朝,明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念了孙正的奏折。
朝堂上一片哗然。
守旧派以丞相周慎之为首,坚决反对设立“格物司”。“奇技淫巧,乱政之始!”“王妃干政,前所未闻!”“请圣上三思!”
改革派——主要是工部和几个年轻官员——则认为格物之学有益民生,应予支持。
明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两边吵来吵去,始终没有表态。
最后,他拍了一下龙椅扶手。
“够了。”
朝堂上安静下来。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明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北境二十万大军的军粮,是怎么保存下来的?”
没有人回答。
“是肃王妃用‘生石灰干燥法’和‘密封陶罐’保存下来的。”明崇帝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如果没有她,北境现在已经断粮了。北狄人早就打到长城脚下了。”
周慎之的脸色变了。
“朕不管你们说她是妖术还是奇技。”明崇帝站起来,“朕只知道,她能解决朕解决不了的问题。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
“传旨——设立格物司,隶属工部。肃亲王妃苏氏,授格物司副使,从四品。专司格物之学,不受六部节制,直接向朕汇报。”
朝堂上鸦雀无声。
周慎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但他不敢再说话了。皇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说就是抗旨。
苏晚不在朝堂上,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京城。
消息传到肃王府的时候,苏晚正在格物坊里磨第三副镜片。青禾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王、王妃!圣上……圣上下旨了!设立格物司,您……您是副使!从四品!”
苏晚手里的镜片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她抬起头,“你说什么?”
青禾把听来的消息重复了一遍。苏晚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镜片,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从四品。格物司副使。
一个王妃,有了朝廷的官职。这是大梁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王妃,您不高兴吗?”青禾小心翼翼地问。
苏晚摇了摇头。不是不高兴,是清醒。这个官职,表面上是恩宠,实际上是把她和肃王府更紧密地绑在了皇帝的船上。船稳了,大家都好;船翻了,谁也跑不了。
“青禾,帮我磨墨。我要给王爷写信。”
“又写?”
“这次是正事。”
苏晚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道:
“王爷安好。圣上设立格物司,授臣妾副使之职。此乃王爷之福,亦臣妾之幸。然福兮祸所伏,臣妾不敢懈怠。格物坊之事,臣妾自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亦不负王爷所托。”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认真。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把最后一句“亦不负王爷所托”中的“王爷”两个字描粗了一些,然后折好,封进信封。
“墨影。”
黑影落下。
“把这封信送到北境。亲手交给王爷。”
“是。”
墨影接过信,消失在格物坊的阴影中。
苏晚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小小天地。格物坊里,反射炉还在烧着,坩埚里的玻璃液泛着橙红色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夜色中跳动。
“格物司副使。”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头衔,嘴角弯起一个复杂的弧度。
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肃亲王妃”了。
她是大梁朝廷的一员。
一个从四品的女官。
一个用知识改变世界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