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格物扬名
格物司副使的任命下来之后,苏晚的竹斋门槛差点被人踩破。
来的人有三种。第一种是来道贺的——京城里那些曾经对肃王府避之不及的官员家眷,如今一个个笑靥如花,提着礼盒,恨不得把“咱们一直都是好朋友”写在脸上。第二种是来试探的——想看看这个十六岁的王妃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皇帝破例给她封官。第三种是来求教的——翰林院那几个对《九章算术新解》感兴趣的学士,托人递了拜帖,想来“切磋学问”。
苏晚把前两种人全挡了。第三种,她让青禾回了话:“王妃说,切磋不敢当。若各位大人有兴趣,待格物司正式挂牌之后,欢迎来参观指导。”
青禾把话传回去之后,回来问苏晚:“王妃,您真的要让那些翰林院的学士来格物坊?他们要是把您的东西学去了怎么办?”
“学去了是好事。”苏晚正在格物坊里调试第三炉玻璃的配方,头也不抬,“知识这东西,不是蛋糕,分给别人一块,自己就少一块。恰恰相反,知道的人越多,价值越大。”
青禾听不懂,但她知道王妃说的都是对的。
格物坊的运转越来越步入正轨。苏晚把原料间、熔炼间、装配间分别做了功能分区,每一间都贴了操作规程。她还做了一本《格物坊日志》,每天记录炉温、配方、实验结果、成功与失败的原因。这本日志,后来成了大梁格物院的第一本教材。
萧瑶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报到。她上午学算术,下午学基础化学——苏晚从最简单的“物质不灭”讲起,用木炭燃烧后变成灰和烟的例子,说明物质只是转化了形态,并没有消失。萧瑶听得入迷,恨不得住在格物坊里。
“嫂子,你说木炭烧了变成烟和灰,烟飘到天上去了,灰留在地上了。那如果我把烟也收集起来,加上灰,能不能再变回木炭?”
苏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前世她在课堂上问过学生,没有一个学生问过她。萧瑶的思维方式,跟她见过的所有古代人都不一样——她有一种天生的、探究事物本质的好奇心。
“不能。”苏晚说,“因为木炭燃烧的时候,跟空气中的一种东西结合了,变成了新的物质。那种新物质,就是烟的一部分。你收集起来的烟和灰,已经不是原来的木炭了。”
“那那种东西是什么?”
“叫‘氧气’。我现在还无法提取纯的氧气给你看,但总有一天,我会做出来的。”
萧瑶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嫂子,你一定要做出来!我想看!”
苏晚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个笑容,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无奈的苦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理解的、被信任的笑。
“好。”她说,“一定。”
格物坊的名声,渐渐传出了肃王府。
最先传出去的,是那面玻璃镜。青禾有一次拿着镜子在院子里照,被一个洒扫的小厮看见了。小厮惊得手里的扫帚都掉了,跑出去跟人说他看见了“能把人照得跟活人一样的妖镜”。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三天,全京城都在议论肃王妃的“宝镜”。
赵德柱慌慌张张地跑来报信:“娘娘,外面都在传您有妖镜,能照出人的魂魄。再这么传下去,怕是要传到圣上耳朵里了……”
苏晚不慌不忙:“那就让圣上知道。赵管家,帮我递个折子,就说肃王妃苏氏,有一面‘玻璃镜’,愿献与圣上。”
赵德柱吓了一跳:“娘娘,您要把镜子献给圣上?那可是您的心血……”
“心血不献出去,就是私藏。私藏宝物,是大罪。”苏晚从架子上取下那面备用的小镜子,用锦缎包好,“献出去,就是忠君。再说了,这东西我随时都能再做,不心疼。”
赵德柱叹了口气,接过镜子,去递折子了。
镜子送进宫里那天,明崇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李德全捧着锦盒进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明崇帝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清清楚楚,连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都纤毫毕现。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镜子,确认里面的人不是画上去的。
“这是……肃王妃做的?”
“是。”李德全躬着身,“慧心夫人说,此物名为‘玻璃镜’,比铜镜清晰百倍。她不敢自专,特献与圣上。”
明崇帝把镜子翻来覆去地看,忽然笑了。
“苏远道那个粗人,倒是生了个了不得的女儿。”他把镜子放在桌上,“传旨,赏肃王妃黄金二百两,锦缎二十匹。另外——让她再给皇太后做一面。皇太后的眼睛不好,铜镜看不清,这个正好。”
“喳。”
皇帝要镜子的消息,比皇帝赏银子的消息传得更快。
这一次,来肃王府的人更多了。不仅有官员家眷,还有皇商、珠宝商、甚至几个外国使臣。他们都想见见这个能做出“透明琉璃”和“宝镜”的王妃,想跟她做生意。
苏晚还是没有见他们。她让赵德柱统一回复:“格物司尚未正式挂牌,待挂牌之后,一切合作事宜,按朝廷规矩办理。”
赵德柱把这些人都打发走了之后,回到竹斋,擦着汗说:“娘娘,今天又来了十几拨人。有一个西域来的商人,说愿意出五千两银子买一面镜子。还有一个南方的珠宝商,说要跟您合伙开作坊,利润五五分。”
“五千两?”苏晚正在写《格物司章程》的草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面镜子,五千两?”
“是。那商人说,这东西拿到西域去卖,一万两都有人抢。”
苏晚沉默了片刻。
五千两一面镜子。如果批量生产,一面镜子的成本不到一两银子。百分之九千九百的利润。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抢钱。
但她不能现在就开始卖。因为格物司还没有挂牌,她的身份还是“肃王妃”而不是“格物司副使”。以王妃的身份做生意,会被人弹劾“与民争利”。以朝廷官员的身份推广格物之学,则是“为国谋利”。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赵管家,以后再有商人来,就说格物司不卖镜子。镜子的配方和工艺,将用于朝廷的‘格物学堂’,培养工匠,惠及天下。”
赵德柱愣了一下:“娘娘,您不赚钱了?”
“赚钱的方式有很多种。”苏晚放下笔,“最赚钱的那种,不是卖东西,是卖标准。等格物司的镜子成了天下公认的标准,所有的镜子都要按我们的规矩来做,那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
赵德柱听不懂“卖标准”是什么意思,但他从苏晚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野心,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想把整个世界都纳入自己轨道的自信。
傍晚,萧瑶从宫里回来了。
她今天进宫去看皇太后,顺便把苏晚新做的一副老花镜送去。皇太后戴上之后,连《金刚经》上最小的注解都能看清了,高兴得赏了萧瑶一对玉镯。
“嫂子,皇祖母让我问你,什么时候能给她做一个‘远看的镜子’?”萧瑶一边啃苹果一边说,“她说她看近处清楚了,但看远处还是模糊。她想看清楚御花园对面亭子上的字。”
苏晚心里一动。看远处的镜子——那是望远镜。皇太后随口一说,但她想到的是北境战场。如果萧衍有一架望远镜,就能在几里外看清敌军的动向、兵力部署、甚至主将的位置。
“萧瑶,你跟皇太后说,我需要一些时间。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
“做什么镜子要那么久?”
“不是镜子,是望远镜。”苏晚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根管子,两端各镶一片镜片,“用这个东西,可以看清几里外的东西。”
萧瑶的苹果差点掉在地上:“几里外?嫂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从不开玩笑。”
萧瑶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忽然放下苹果,一本正经地说:“嫂子,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不嫁人了。”萧瑶说,“我要跟你学格物。你走到哪,我跟到哪。你活多久,我学多久。”
苏晚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母妃会打死我的。”
“不会的。母妃说了,让我多跟你学学,别整天骑马射箭,没个姑娘样。”
“骑马射箭挺好的。”苏晚说,“格物也需要体力。以后你帮我搬坩埚。”
萧瑶哀嚎一声:“嫂子,我是郡主!”
“在格物坊里,没有郡主,只有学生。”苏晚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一道复杂的应用题,“把这个解出来,解不出来不许吃晚饭。”
萧瑶苦着脸接过纸,蹲到墙角去算了。
苏晚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这个女孩,让她想起了前世实验室里带过的研究生——也是这么充满好奇、这么不怕失败、这么让人想把自己的全部知识都传授给她。
夜深了,格物坊的灯还亮着。
苏晚一个人坐在装配间里,面前摆着几块新磨好的凸透镜片。她把两片透镜叠在一起,对准窗外的月亮,慢慢调整距离。
月亮在透镜中变得清晰、放大,表面的暗斑隐约可见。
“成功了。”她低声说。
不是完全成功——倍率还不够高,成像还有色差,但已经能看清月亮的轮廓了。只要继续打磨、调整、优化,她一定能做出一架实用的望远镜。
她把透镜收好,放进一只木匣里,贴上标签:“望远镜试制品一号。承安十四年十月十九日夜。”
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给萧衍写信。
这次的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王爷,我正在做一件能让您看清千里之外的东西。等我做好了,北境的敌人,就无处可藏了。”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寄出去。她想等望远镜真正做成了,再连同样品一起寄给他。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苏晚抬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科学是没有国界的,但科学家有祖国。”她没有祖国了,但她有萧衍,有萧瑶,有这座小小的格物坊。
这就是她的世界。
她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