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活菩萨
城南的疫情在第七天得到了全面控制。新增病例归零,重症患者全部脱离了危险,轻症患者陆续康复。顺天府尹在朝堂上汇报时,用了四个字——“奇迹般平”。
明崇帝龙颜大悦,当场下旨:格物司正使苏氏,救治疫病有功,赏黄金三百两,赐“妙手回春”匾额一面,擢升从三品。同时,采纳苏晚在《防疫条陈》中提出的建议,下旨整修京城排水系统,普查全城水井,设立“爱民药局”免费为百姓施药。
苏晚跪着接旨,额头触地,心里却异常平静。这些赏赐和升迁,对她来说只是数字。真正让她高兴的,是那些被她救回来的人——甜水巷那个五六岁的男孩,今天已经能下地走路了;柳树胡同那对老夫妻,双双康复,抱在一起哭了一场;瓦子街那个孕妇,保住了两条命,孩子的父亲跪在救治点门口给她磕了三个响头。
“王妃,您怎么哭了?”青禾递过帕子。
苏晚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没哭。风沙迷了眼。”
“在屋里哪有风沙……”
“那就是灰尘。”
青禾笑了笑,没有拆穿她。王妃就是这样,明明心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硬得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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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北境,比传到京城任何一个角落都慢。但萧衍还是知道了。
他的消息来源不是朝廷的邸报,而是墨影的信使。信使日夜兼程,五天就把苏晚在城南救人的事送到了北境城。
萧衍站在城墙上,手里捏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信写得很简单,没有渲染,没有抒情,只有事实——“王妃在城南救治疫病七日七夜,救活百姓逾百人。百姓称王妃为‘活菩萨’。圣上擢王妃为从三品,赐‘妙手回春’匾额。”
陈骁站在旁边,看着萧衍的背影,忍不住说:“王爷,您笑什么呢?”
萧衍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确实在笑。面具挡得住表情,挡不住眼角的弧度。
“没笑。”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传令下去,北境城所有军营,从今天起,按照王妃的《防疫须知》执行。喝开水、用石灰消毒、建厕所、清理垃圾。违者军法处置。”
陈骁抱拳:“末将领命!”
萧衍转身走下城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周铁山跟在后面,小声对陈骁说:“王爷这是怎么了?跟吃了蜜似的。”
陈骁也小声回:“你没听说吗?王妃在京城被封了‘活菩萨’。王爷高兴呗。”
“啧啧,咱们王爷,以前可从不为任何女人高兴。”
“那是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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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肃王府。
苏晚的“活菩萨”名号传开之后,竹斋的门槛又被踩低了三寸。这一次来的不是官员家眷,不是商人,而是普通百姓——提着鸡蛋的、拎着菜的、抱着布匹的、甚至有人牵着一只羊来了。他们不是来求她办事的,是来谢恩的。
赵德柱拦在门口,急得满头大汗:“各位乡亲,王妃说了,不收礼!你们拿回去吧!”
“赵管家,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王妃救了我娘的命,这篮子鸡蛋算什么?”
“是啊!王妃不收,我们就不走!”
赵德柱没有办法,只好去请示苏晚。苏晚正在格物坊里做肥皂——她发现城南疫情后,百姓的卫生习惯太差,光靠石灰消毒不够,需要有更便捷的清洁用品。肥皂的配方很简单:油脂加碱,皂化反应。她用猪油和草木灰浸出的碱液,反复搅拌、熬煮、静置,做出了第一批黄褐色的粗肥皂。
“赵管家,让他们进来吧。”苏晚洗了手,走出格物坊,“鸡蛋和菜留下,分给府里的下人。布匹和羊,折成银子,捐给‘爱民药局’。告诉他们,心意我领了,东西不能白拿。”
赵德柱应了一声,去传话了。
青禾跟在苏晚后面,小声说:“王妃,您为什么不收?那是百姓的一片心意。”
“收了,就是给他们添负担。”苏晚走回竹斋,“那些鸡蛋和菜,可能是他们一家人一个月的口粮。我收了,他们吃什么?”
青禾沉默了。她忽然觉得,王妃说的“活菩萨”,不是百姓瞎叫的。王妃心里,真的装着那些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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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皂做出来之后,苏晚让赵德柱找了一家可靠的作坊,把配方授权给他们生产。她不要利润,只提了一个条件——肥皂的价格不能太高,要让普通百姓买得起。作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商人,姓钱,在京城经营杂货铺二十年,人很精明,但不算奸诈。
“王妃,您这配方,要是拿到市面上卖,一个月能赚上千两银子。您真的不要?”
“不要。”苏晚说,“钱掌柜,我只有一个要求——肥皂要分成两种。一种是粗制的,便宜卖给百姓,用来洗衣服、洗澡;一种是精制的,加点香料,卖给有钱人,利润归你。粗制的不赚钱没关系,精制的赚的钱,拿出一成来补贴粗制的,保证百姓能买得起。”
钱掌柜愣了一下:“王妃,您这是……赔本赚吆喝?”
“不是赔本。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苏晚笑了笑,“钱掌柜,您做一辈子生意,赚的钱够花了。留个好名声,比留座金山强。”
钱掌柜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鞠了一躬:“王妃教训得是。老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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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皂的事情安排妥当之后,苏晚又开始做水泥。
水泥的配方比肥皂复杂得多——石灰石和黏土按比例混合,高温煅烧,磨成细粉。她在前世做过无数次水泥标号试验,但在这个没有高温窑炉、没有球磨机、没有化学分析仪器的世界,每一步都要靠手工摸索。
第一次试验,煅烧温度不够,出来的东西像没烧熟的石头,一碰就碎。
第二次试验,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不对,烧出来的东西太黏,磨不成粉。
第三次试验,温度够了,比例对了,但是冷却太快,内部产生了裂纹,强度不够。
苏晚没有气馁。她调整了炉子的结构,增加了烟道长度,提高了煅烧温度。又改进了研磨方法,用石磨反复研磨,过筛,再研磨,直到粉末细如面粉。
第四次试验,她终于得到了一小碗灰色的、细腻的、遇水能凝固的水泥粉。
她把水泥粉加水搅拌,抹在两块青砖之间,等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她拿起那两块砖,用力掰——掰不开。水泥把砖块牢牢地粘在了一起,比石灰砂浆结实了不止一倍。
“成了。”苏晚轻声说。
青禾凑过来看:“王妃,这是什么?”
“水泥。”苏晚把粘在一起的砖块递给她,“用来盖房子、修路、建桥。比石灰结实,比石头便宜。”
青禾接过那两块砖,使劲掰了掰,纹丝不动。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天哪,这是什么妖术?”
“不是妖术,是化学。”苏晚弯起嘴角,“青禾,去请赵管家来。我要在京城开一家水泥作坊。”
“又要开作坊?您不是刚开了肥皂作坊吗?”
“肥皂是肥皂,水泥是水泥。一个用来干净,一个用来坚固。都缺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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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柱来了之后,苏晚把水泥的事情交代了一遍。赵德柱听完,脸上的表情跟青禾一模一样——先是震惊,然后是怀疑,最后是敬佩。
“娘娘,这东西要是真能盖房子,那比砖头还结实?”
“比砖头结实。而且便宜。砖头需要黏土烧制,费工费料。水泥用石灰石和黏土就能做,成本不到砖头的三分之一。”
赵德柱算了算账,倒吸一口凉气:“娘娘,这要是推广开了,整个大梁的房子都得重盖!”
苏晚笑了:“不用重盖。新盖的用水泥,旧的不拆。慢慢来,不急。”
赵德柱连连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开作坊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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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太子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太子萧煜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份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苏念卿最近做的事——肥皂作坊、水泥试验、格物学堂招生、城南疫情救治。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财务报表。
“这个女人,越来越不像话了。”太子的声音阴沉沉的,“一个王妃,又是开作坊、又是搞学堂、又是治病救人,她想干什么?想当女皇帝吗?”
幕僚韩松——上次刺客事件的主使,但他没有死,只是被太子藏起来了——站在旁边,压低声音:“殿下,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了。她在百姓中的声望越来越高,朝中支持她的人也越来越多。再这么下去,肃王的势力就压不住了。”
太子握紧了拳头。
“你有什么办法?”
韩松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殿下,苏氏最大的弱点,是她太爱出头。出头的人,容易犯错。我们不需要杀她,只需要让她犯一个——致命的错误。”
“什么错误?”
“格物学堂。”韩松说,“她要在国子监里办学堂,招工匠和百姓的儿子入学。国子监的祭酒郑大人是周丞相的人,对这件事本就极为不满。如果我们在学堂里安排一些人,闹出点乱子——比如,学生打架、伤人、甚至死人——再让郑祭酒在朝堂上弹劾她‘管束不力、败坏国子监风气’,圣上就算想保她,也得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太子想了想,脸上的阴沉渐渐变成了一丝冷笑。
“好。你去安排。手脚干净点,别让人抓到把柄。”
“殿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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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不知道太子正在暗中布局。她现在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格物学堂上。
格物学堂设在国子监东南角的一间独立院落里,三进院子,十几间屋子。苏晚让人把最大的一间屋子改成了教室,里面摆了几十张桌椅,墙上挂着她手绘的算学图表和格物图谱。另一间屋子改成了“实验工坊”,里面放着反射炉、蒸馏器、各种玻璃器皿和化学原料。
招生告示贴出去之后,报名的人出乎意料地多。不仅有工匠和商人的儿子,还有几个破落的读书人,甚至有两个从外地赶来的年轻举人。他们不是来求官的,是来学真本事的。
苏晚亲自出题,考了三场。第一场算学,第二场格物常识,第三场动手能力——给一堆材料,让他们自己设计并制作一个小玩意儿。考完之后,她录取了三十个人,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三十二岁。
开学那天,苏晚站在教室前面,看着下面三十张陌生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前世她在清华当博士后的時候,也站在讲台上讲过课。那时候的学生,眼睛里也有这种光——对知识的渴望,对未知的好奇。
“各位同学,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格物学堂的第一批学生。”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会教你们写八股文、背四书五经。我会教你们算学、化学、物理、工程。这些东西,不能帮你们考科举、做大官。但它们能帮你们造出更结实的房子、更锋利的农具、更好用的机器。这些东西,能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住好房。”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这就是格物。这就是你们要学的东西。”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礼节性的、敷衍的掌声,而是发自内心的、激动的掌声。
苏晚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格物学堂,终于开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