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被困
北境的雪,从十月一直下到十一月,没有停过。
萧衍站在城墙上,手里举着苏晚送来的那架军用望远镜,朝北方望去。镜头里,白茫茫的雪原上,黑压压的北狄营帐像一片长在冻土上的毒蘑菇,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王爷,北狄人又增兵了。”陈骁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斥候刚报,耶律齐亲率三万骑兵到了。加上之前的,城下至少有五万人。”
五万人。北境城守军只有一万两千人。加上城墙上的滚木礌石和火药,勉强能守,但出城迎战是找死。
“粮草还有多少?”萧衍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周将军说,省着吃还能撑二十天。但王妃送来的密封罐粮食还有三千罐没开封,能撑更久。问题是——柴火不够了。这么冷的天,没有柴火,将士们会冻死。”
萧衍沉默了片刻。柴火,粮草,兵力,士气——每一个都是死结。北狄人围城,切断了一切补给线。城里的物资在一天天减少,而城外的敌人在一天天增多。
“王妃做的水泥,还有多少?”
“水泥没用上。太冷了,水泥加水就冻,砌不了墙。”
萧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是一个容易焦虑的人,但这一次,他感到了压力。不是为自己,是为城里的将士和百姓。一万两千条命,加上城中三万百姓,四万多条命,都在他肩上。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每人每天的口粮减为两顿。柴火优先供应伤病员和城墙上的哨兵。所有能烧的东西——破家具、旧木箱、甚至马粪——全部收集起来,不许浪费。”
陈骁抱拳:“末将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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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的第七天,城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不是温度——温度早就零下二十度了,再降也降不到哪去。是人心的温度。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说北狄人不会退,说朝廷不会来救,说肃王要把他们丢在这里等死。萧衍听到这些,没有处罚任何人。他只是让人在城墙上架了几口大锅,把仅剩的粮食熬成粥,亲自一碗一碗地端给士兵。
“喝。喝完有力气杀敌。”
士兵们接过粥碗,看着王爷面具下那只平静的眼睛,心里的恐惧一点一点地被压了下去。王爷不怕,他们就不怕。
但萧衍心里清楚,光靠意志撑不了多久。他需要援军,需要粮草,需要一条突围的缝隙。
他需要苏念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在北境打仗,他从不指望任何人。现在,他居然在指望一个女人——一个远在千里之外、连马都骑不稳的女人。
“墨影。”
黑影从暗处落下。墨影没有去北境,萧衍把他留在了苏晚身边。眼前的暗卫是另一个人,叫墨风。
“王妃最近有信吗?”
“有。三天前的信。王妃说火药作坊第一批成品已出,不日运往北境。还说水泥样品随信附上,但水泥被冻住了,用不了。”
萧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连水泥被冻住都想到了。
“给王妃回信。告诉她——北境无恙,勿念。让她照顾好自己。”
墨风犹豫了一下:“王爷,不说实情吗?”
“说了实情,她会担心。担心了,就会做傻事。”萧衍转过身,看着城外的北狄营帐,“她的傻事,就是跑到北境来。她不能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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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苏晚还是知道了。
消息不是从萧衍的信里来的,是从兵部。兵部武库司的刘瑾接到北境急报——肃王被围,粮草将尽,请求朝廷速派援军。刘瑾不敢耽搁,直接去了肃王府,把急报抄本交给了苏晚。
苏晚看完急报,沉默了很久。
“刘大人,朝廷打算怎么办?”
“圣上已经下令,从京营调五千精兵,由赵将军率领,三日后出发。但五千人不够。北狄有五万人,五千援军打不破包围。”
“那就不打。”苏晚站起来,“从里面打。”
刘瑾愣了一下:“苏大人什么意思?”
苏晚没有回答。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画图。她画的是一个她从未做过、但原理一清二楚的东西——热气球。不是载人的热气球,是小型的热空气侦察器。用竹篾扎成灯笼状,外面糊上浸了桐油的薄纸,下面吊一盏油灯。点燃油灯,加热灯笼内的空气,灯笼就会升空。升到高处,可以在几里外看到城内的信号。
“刘大人,这个叫‘孔明灯’。”苏晚指着图纸,“不是用来载人的,是用来传信号的。城里的人放一盏灯,城外的人看到了,就知道城里还活着。如果放不同颜色的灯,可以传递简单的信息——比如‘粮尽’、‘援军到’、‘约定时间’。”
刘瑾看着那张图,眼睛亮了:“苏大人,这东西能飞多远?”
“顺风能飞十几里。北境冬天刮北风,灯会往南飞。只要在城南设观察点,就能收到城里的信号。”
“那能带东西吗?”
“不能。太轻了,带不动。但可以系一根细线,线上绑纸条。不过风险大,容易被北狄人截获。”
刘瑾连连点头:“下官这就让人去做!”
“等一下。”苏晚叫住他,“刘大人,我还要做一样东西——热气球。不是孔明灯那种小东西,是能载人的热气球。”
刘瑾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载人?飞上天?”
“对。用竹子扎一个大球,外面糊纸,下面吊一个竹筐。筐里放一盏大火盆,加热球内的空气。空气热了,球就会升空。升到高处,可以俯瞰整个战场——北狄人的兵力部署、粮草位置、中军大帐在哪,一目了然。”
刘瑾的手都在抖:“苏大人,这东西……能做出来吗?”
“能。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不怕死的人来试。”
刘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下官来试。”
苏晚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刘大人,您是兵部郎中,不能冒这个险。找几个胆大的士兵,自愿报名。重赏。”
刘瑾抱拳:“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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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苏晚把自己关在格物坊里,日夜不停地做孔明灯和热气球。
孔明灯很简单,半天就做出来了。她用竹篾扎了一个三尺高的灯笼,糊上浸了桐油的薄纸,下面吊一盏小油灯。点燃油灯,灯笼内的空气被加热,灯笼慢慢膨胀,然后——升起来了。
青禾看着那盏灯飘到屋顶那么高,惊叫了一声:“王妃,它飞了!”
“飞了。”苏晚仰着头,看着那盏灯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亮点,消失在夜空中。
“这东西能飞多远?”
“看风。北风大的话,能飞几十里。”苏晚低下头,对身边的刘瑾说,“刘大人,让人在城南十里外设一个观察点,每夜值守。看到灯,就记下时间和方向。如果有不同颜色的灯——红色代表‘急’,黄色代表‘安’,绿色代表‘援’。到时候我会把颜色对应的意思告诉王爷。”
刘瑾一一记下。
热气球就难多了。苏晚用粗竹篾扎了一个直径一丈的大球,糊了十几层纸,每层之间刷桐油防水。下面吊一个竹筐,筐里放一只铁盆,盆里装木炭。点燃木炭,球内的空气被加热,球体慢慢膨胀,但始终没有离地——太重了,升力不够。
“王妃,不行啊。”刘瑾擦着汗,“球太大了,纸糊不住。风一吹就破。”
苏晚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球体。确实有几处破了洞,桐油也没刷均匀,热气漏得厉害。
“改用布。”她站起来,“用薄绸子,外面刷桐油。比纸结实,也比纸耐热。”
“绸子?那得花多少银子?”
“花多少都比人命便宜。”苏晚的语气不容商量,“刘大人,您去筹银子。我改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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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球还在试验的时候,北境传来了新的消息。
不是好消息。
萧衍在率军突围时被流矢射中左肩,箭头卡在骨头里,军医不敢拔。城里的药材也快用完了,伤口已经开始发炎,萧衍发起了高烧。
苏晚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格物坊里缝热气球的绸布。她的手一抖,针扎进了手指,血珠渗出来,她浑然不觉。
“王妃,您的手……”青禾惊叫。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把血珠擦掉,继续缝。
“青禾,帮我收拾东西。我要去北境。”
“去北境?王妃,现在北境在打仗!您去那不是送死吗?”
“王爷在发烧,伤口发炎,军医不敢拔箭。我不去,他会死。”苏晚的声音很平静,但青禾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冷静,是恐惧。王妃在害怕。她害怕王爷会死。
“王妃,您不能去。圣上不会让您去的。您是格物司正使,是朝廷命官,没有圣上的旨意,您不能离京……”
“那我就去求圣上。”
苏晚放下针线,换了官服,连夜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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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明崇帝正在跟兵部尚书商议援军事宜。李德全进来通报说慧心夫人求见,明崇帝皱了皱眉,还是让她进来了。
“苏氏,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苏晚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圣上,臣妾请命,去北境。”
明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去北境?你会打仗吗?”
“臣妾不会打仗。但臣妾会救人。”苏晚抬起头,“王爷受伤了,军医不敢拔箭。臣妾会外科缝合,会消毒,会处理伤口感染。臣妾不去,王爷可能会死。”
明崇帝沉默了片刻。
“苏氏,你知道北境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北狄五万大军围城,你去就是送死。”
“臣妾知道。但臣妾不去,王爷死的概率更大。”苏晚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圣上,王爷是北境二十万大军的主帅。主帅死了,军心就散了。军心散了,北境就守不住了。北境守不住,京城就危险了。臣妾不是去救王爷,臣妾是去救北境、救大梁。”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兵部尚书张大人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皇帝,低声说:“圣上,苏大人说的不无道理。肃王不能出事。北境二十万大军,只有肃王能镇住。”
明崇帝盯着苏晚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苏氏,朕可以让你去。但你要答应朕三件事。”
“圣上请说。”
“第一,带一队禁军护送。不许一个人去。”
“臣妾遵旨。”
“第二,到了北境,只救人,不参战。不许上前线,不许冒险。”
“臣妾遵旨。”
“第三——”明崇帝顿了顿,“活着回来。”
苏晚的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臣妾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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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御书房出来,苏晚没有回竹斋,直接去了格物坊。她需要带上所有能带的东西——酒精、缝合针线、止血药、消毒棉布、退烧药(她配的柴胡和石膏粉)、还有那架还没完全做好的热气球。
“青禾,帮我列一个清单。药品、器械、衣物、干粮、水囊。一样都不能少。”
“王妃,您真的要去?”
“真的。”
“那奴婢也去。”
苏晚转过身,看着青禾。青禾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青禾,北境很冷,很危险。你可能会死。”
“王妃不怕,奴婢就不怕。”
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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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苏晚就出发了。
一辆马车,二十名禁军骑兵,一车药品和器械,一车材料和工具。马车里,苏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北境的伤情、手术的方案、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应对的措施。每一个环节都在她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
“王妃,您睡一会儿吧。”青禾在旁边小声说,“到北境要好几天呢。”
“睡不着。”苏晚睁开眼睛,“青禾,你说,王爷会不会怪我?”
“怪您什么?”
“怪我自作主张,跑到北境去。”
青禾想了想:“不会。王爷虽然不爱说话,但是心里有王妃。王妃去了,王爷一定高兴。”
苏晚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萧衍,你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