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的死，在朝堂上激起了两波涟漪。

　　第一波是太子的——他当廷上书，痛陈“肃王妃苏氏纵容家奴追查朝廷命官，致使韩松无辜惨死”，要求皇帝严惩苏念卿“僭越之罪”。第二波是周慎之的——他联名了十几位守旧派大臣，上了一道长长的奏折，弹劾苏念卿“结交外官、私设公堂、凌驾于朝廷法度之上”。

　　两道奏折摆在明崇帝的案头，像两把刀，刀尖都指向苏晚。

　　苏晚没有上朝。她坐在竹斋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两道奏折的抄本——是墨影让人从通政司抄出来的。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王妃，您还笑得出来？”青禾急得在屋子里转圈，“太子说您‘僭越’，周丞相说您‘凌驾法度’，这不是要把您往死里整吗？”

　　“他们说的，有一半是对的。”苏晚放下奏折，“我确实让墨影去追韩松了。按照大梁律，王妃没有权力调动暗卫追查朝廷命官。这是僭越。”

　　“那您还承认？”

　　“承认不等于认罪。”苏晚站起来，“青禾，帮我更衣。我要进宫。”

　　“进宫？现在？圣上正在气头上……”

　　“正因为他在气头上，我才要去。”苏晚换上格物司正使的绿色官服，把头发束紧，戴上官帽，“气头上的人，最容易听进去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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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书房里，明崇帝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他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太子和周慎之的奏折，目光落在跪在面前的苏晚身上，像一把尺子，在丈量她的价值与风险。

　　“苏氏，你知道朕为什么没有立刻准了这两道折子吗？”

　　“因为圣上想知道，臣妾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你告诉朕，为什么？”

　　苏晚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因为韩松通敌。因为韩松不死，太子就会继续利用他陷害忠良、出卖军情。因为臣妾不追，就没有人追。”

　　明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有证据吗？”

　　“有。但不是臣妾拿得出来的证据。”苏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这是臣妾整理的人物关系图。韩松是太子府的幕僚，三年前就曾以太子府的名义与北狄人通信。皇太后手中有一封三年前的截获信件，臣妾看过抄本，上面的内容与这次密信事件如出一辙。韩松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是惯犯。”

　　李德全接过那张图，呈给明崇帝。明崇帝低头看着那张密密麻麻标注着人名、时间、事件的关系图，脸色越来越沉。

　　“皇太后手里的信，朕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那是三年前的事。韩松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所以臣妾不是来告太子的。”苏晚的声音不高不低，“臣妾是来请罪的。臣妾擅自追查韩松，有违朝廷法度，臣妾认罪。但臣妾不后悔。如果再给臣妾一次机会，臣妾还是会追。因为臣妾不追，就永远没有人知道，韩松背后的人是谁。”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明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叩了十几下，终于停了下来。

　　“苏氏，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番话，足以让朕治你一个‘妄议储君’之罪？”

　　“臣妾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臣妾相信，圣上比臣妾更清楚，太子是什么人。”苏晚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圣上不动太子，是因为时机未到。臣妾不怪圣上。臣妾只是想告诉圣上——臣妾不是太子的敌人。臣妾只是一个想做事的人。太子要挡臣妾的路，臣妾不能让他挡。这就是全部。”

　　明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苏氏，你知不知道，你跟朕年轻时很像。”

　　苏晚愣了一下。

　　“朕年轻时，也是个想做事的皇帝。但朝中那些人，这个不许、那个不让，朕每走一步，都有人扯后腿。”明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朕花了二十年，才把那些人压下去。你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他转过身，看着苏晚。

　　“太子和周慎之的折子，朕会驳回去。但你也要答应朕一件事。”

　　“圣上请说。”

　　“从今天起，不要再擅自行动。你要查谁、要动谁，先跟朕说。朕不拦你，但朕要知道。”

　　苏晚叩首：“臣妾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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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御书房出来，苏晚的腿有些发软。青禾在宫门口扶住她，小声问：“王妃，圣上怎么说的？”

　　“折子驳回去了。但圣上让我以后不要再擅自行动。”

　　青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吓死奴婢了。”

　　苏晚没有接话。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皇帝今天的态度，比她预想的要好。不是因为她说得对，而是因为她有用。火药、水泥、肥皂、玻璃——这些东西都是实打实的政绩，皇帝看在眼里。只要她继续创造价值，皇帝就会继续保她。

　　但她也清楚，皇帝的“保”，是有条件的。她不能威胁到皇权，不能挑战皇帝的底线。太子的底线是“不造反”，她的底线是“不僭越”。她在边界线上行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青禾，回去之后，把格物坊里那面最大的镜子拿出来。”

　　“拿镜子做什么？”

　　“送给太子。”

　　青禾的眼睛瞪得溜圆：“送给太子？王妃，您疯了吗？太子刚陷害您，您给他送镜子？”

　　“正因为如此，才要送。”苏晚睁开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让他照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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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收到镜子的那天，脸色比镜子还难看。

　　那是一面三尺高、两尺宽的大镜子，用紫檀木做框，雕着五福捧寿的图案。苏晚让人在镜子的背面刻了一行小字：“赠太子殿下。愿殿下明镜高悬，心如止水。”

　　太子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镜子摔在了地上。

　　“她这是在讽刺本宫！”太子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明镜高悬’——她骂本宫是非不分！‘心如止水’——她骂本宫心术不正！”

　　幕僚们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沈玉卿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她弯腰捡起那面镜子——居然没碎，紫檀木框结实得很，镜面连个划痕都没有。

　　“殿下息怒。”沈玉卿把镜子靠在墙上，“苏氏送镜子，明面上是示好，实则是示威。她告诉殿下，她不怕您。”

　　太子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怕本宫？她凭什么不怕？”

　　“凭圣上护着她。”沈玉卿的声音很轻，“凭她有真本事。殿下，臣女说句不该说的话——您斗不过她，不是因为您不够狠，而是因为您没有她那种‘本事’。她能造玻璃、做水泥、救瘟疫，您不能。圣上护她，护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的本事。”

　　太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你的意思是，本宫就这么认了？”

　　“不是认了，是换一种方式。”沈玉卿走到太子面前，压低声音，“殿下，苏氏最大的弱点，是她太忙了。格物学堂、火药作坊、水泥推广、肥皂生意——她一个人管这么多事，迟早会出错。我们不需要陷害她，只需要等她出错。等她出错的时候，圣上想护也护不住。”

　　太子想了想，脸上的怒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冷静。

　　“你说得对。等她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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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府里发生的一切，苏晚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现在的全部精力，都放在火药作坊的第一批成品上。

　　火药作坊建在京城西郊，占地五亩，围墙高两丈，门口有兵部派来的士兵把守。刘瑾亲自验收了第一批火药——颗粒均匀、颜色灰黑、点燃后火焰稳定、残渣极少。

　　“苏大人，成了！”刘瑾捧着那罐火药，激动得手都在抖，“您看看，这火药比咱们以前用的强了不止一倍！”

　　苏晚接过陶罐，倒出一点火药粉在掌心，仔细看了看。颗粒均匀，没有结块，颜色正，闻起来没有酸味——说明保存得当，没有受潮。

　　“刘大人，试放一炮。”

　　刘瑾让人把火药装进一门小铜炮里，填实，点火。

　　“轰！”

　　炮声比平时沉闷，炮口喷出的火焰又长又亮，铁弹丸飞出去三百多步才落地，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在场的人全都捂住了耳朵，但没有人害怕——每个人脸上都是兴奋的表情。

　　“好！”刘瑾大喊一声，“这威力，比以前大了四成！射程远了五成！”

　　苏晚站在远处，看着那门还在冒烟的铜炮，嘴角弯了起来。火药成功了。下一步就是火枪。但火枪需要更精密的金属加工技术，需要更稳定的枪管，需要更复杂的击发装置——这些都需要时间。

　　“刘大人，第一批火药，先供应北境。王爷那边，等不及了。”

　　刘瑾抱拳：“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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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苏晚给萧衍写了一封信。信很短：

　　“王爷安好。火药作坊第一批成品已出，威力比旧火药提升四成，射程提升五成。第一批火药不日运往北境，王爷收到后可让将士们试用。另附水泥样品一块，可修城墙、炮台，比石灰结实十倍。”

　　她把信折好，又从格物坊里取出一面小镜子——不是照脸的那种，是装在望远镜上的那种。她最近改进了一款“军用望远镜”，比之前给皇帝的那架倍率更高，镜筒更短，适合随身携带。她本来想亲自送去北境，但现在不行——她离不开京城。

　　“墨影，这面镜子和这封信，一起送到北境。告诉王爷，这是臣妾送他的新年礼物。”

　　“王妃，现在才十月……”

　　“那就当是提前送。北境的冬天来得早，新年也来得早。”

　　墨影接过镜子和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憋笑。

　　“属下遵命。”

　　墨影消失在夜色中。苏晚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很圆了，再过几天就是十五。

　　“萧衍。”她轻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然后吹灭蜡烛，躺回床上。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竹叶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