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概四十多岁,又矮又胖,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把黑色制服的扣子撑得紧绷绷的,好像随时都会崩开。他的脸圆得像一个刚出笼的馒头,油光满面的,额头上全是汗,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油腻腻的光。他的眼睛很小,小得像两颗绿豆,但很亮,亮得像是两颗从煤堆里扒出来的玻璃珠子,闪着贼光,闪着凶光,闪着一种常年管理底层工人的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像看牲口一样的目光。他的下巴上有一颗黑痣,黑痣上长着几根长长的、卷曲的、像猪鬃一样的毛,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的,让人看了就不舒服。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膀大腰圆,胳膊比雨化生的腿还粗,腰间的短刀比普通的长了一截,刀鞘上镶着一颗绿色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着贼光。两个人的灵力波动都很强,灵徒八层,比雨化生高一层,但他们的灵力更暴烈,更粗野,更像是从厮杀和斗殴中磨砺出来的,不像灵院出来的那么纯正、那么稳定、那么有教养。
中年男人走到厂房中央,停下来,双手叉腰,绿豆一样的眼睛在厂房里扫了一圈。他的目光从矿石堆扫到石槽,从石槽扫到高炉,从高炉扫到铸造区,从铸造区扫到厂房后面的铁栅栏—雨化生刚刚从那里出来。雨化生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的身上扫过,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重,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得他几乎要弯下腰。他没有抬头,没有动,甚至没有加快呼吸。他就站在那里,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像一个正在等待下一个指令的普通工人。
“都给我停下!手里的活都停下!”中年男人的声音又粗又哑,像一个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皮喇叭,一开口就把厂房里的安静撕得粉碎。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厂房里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大到头顶的油灯都被震得晃了晃,大到雨化生的耳膜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
工人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有困惑,有紧张,有一种长期被压迫的人在面对权威时本能的、条件反射式的顺从。
“刚刚接到消息,”中年男人的绿豆眼睛又扫了一圈,这次扫得更慢,更仔细,像是在每一张脸上都停了一下,确认那张脸是不是他认识的,“县衙里的内线传来情报—那个雨化生,就是今天在县衙大闹了一场的雨家的废材少爷,带着他的同伙孟河,已经偷偷潜入了靠山镇。他们的目标是调查咱们厂子的污水。赵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要是能找到他们,赏银五百两!”
厂房里炸开了锅。工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五百两银子的赏金像一块巨石扔进了池塘,激起了巨大的水花和一圈圈扩散开去的涟漪。有人摩拳擦掌,有人两眼放光,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拿到五百两银子之后要做什么—娶媳妇,买房子,回老家种地去。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瘦削的、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年轻人,他的手正按在衣服里面的剑柄上,剑身的符文在黑暗中缓缓流动,像一条在深水中无声游动的鱼。
“都别愣着了!”中年男人一拍手,像赶鸭子一样朝门口挥了挥手,“全体出动,搜!从河边开始搜,沿着河岸往上搜,一寸一寸地搜,连老鼠洞都不要放过!那两个废物跑不远的!”
工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向了门口。脚步声、说话声、衣服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兴奋的、跃跃欲试的、像猎人闻到了猎物气息的表情。五百两银子,够他们不吃不喝干十年的。
雨化生混在人群中,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跟着人流朝门口走去。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很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双在阴影中微微发亮的眼睛。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随着走路的动作自然地摆动着,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工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离门口越来越近了。十步,八步,五步,三步——
“你。”
那个粗哑的、像铁皮喇叭一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雨化生的脚步顿了一下,像一滴水在冰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装作没有听到。他的心跳还是那么稳,呼吸还是那么平,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一只被惊动了准备随时弹射出去的弹簧。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更响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一个掌握了生杀大权的法官在宣判时的威严。
“站住。就说你呢,穿黑衣服的那个。”
雨化生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声音,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黑色的制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个衣架撑着一块布,没有血肉,没有温度,没有灵魂。他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下巴—很尖,很白,白得像纸,白得像石灰,白得像死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重的,缓慢的,像一头肥硕的野兽在靠近猎物时不急不慢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响声,咚,咚,咚,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又像一记记重锤敲在雨化生的后背上。
雨化生的手慢慢地、不动声色地伸向了衣服里面。
他的手指触到了明鉴剑的剑柄。剑柄是温热的,像一只刚松开的、还残留着体温的手。剑身的符文在黑暗中缓缓流动,像是在无声地询问他—要不要动手?他可以在一息之内拔出剑,在第一息刺穿那个中年男人的喉咙,在第二息解决掉那两个灵徒七层的彪形大汉,在第三息冲出厂房,消失在靠山镇的夜色中。但他能跑多远?赵家在这个地方经营了几代人,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到处都是他们的爪牙,他一个人,一把剑,能杀出重围吗?就算杀出去了,他还能回清平县吗?还能去灵院读书吗?还能兑现他对沈文远的承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