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化生的脚步没有停。他的目光在那片区域扫了一下就收了回来,落在了厂房的最后面—那是一片用铁栅栏隔开的区域,铁栅栏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闲人免进”四个字,字是用红漆写的,像血一样刺眼。
铁栅栏的后面,是一排排巨大的陶罐,陶罐足有半人高,罐口用木板封着,木板上压着石头,但封得并不严实,有液体从罐口的缝隙里渗出来,沿着罐壁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摊摊黑色的、黏稠的、发着恶臭的污水。污水顺着地面上的小沟渠,流向厂房后面的一个暗渠入口,消失在黑暗中。
那就是污染源。
雨化生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松开。他的眼睛盯着那些陶罐,盯着那些黑色的污水,盯着那条流向暗渠的小沟渠,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幅幅画面—那些污水从暗渠流出去,汇入靠山镇的那条小河,河水变黑,庄稼枯死,村民吃了那些庄稼,一个一个地生病,一个一个地死去。七个人死了,三十多个人在床上躺着,药石无医,而赵家的人坐在这间厂房里,守着这些高炉、这些矿石、这些半成品的法宝,数着白花花的银子,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不是不愤怒,是愤怒没有用。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愤怒不能让那些死去的人活过来,愤怒不能让被污染的土壤恢复干净,愤怒只会让他失去冷静,失去判断力,失去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切。他把明鉴剑从衣服里面抽出来,贴在胸口的位置,剑身在掌心里微微发热,符文在缓缓流动,像是在问他—你要做什么?
取样。
雨化生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他,然后快步走向厂房后面的那片区域。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到铁栅栏前,侧身从栅栏的缝隙里挤了过去,来到了那些陶罐前面。
恶臭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上来,撞得他后退了一步。那种味道不是普通的臭,是那种积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浓缩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像是所有肮脏的东西都被倒进了同一个容器里发酵了无数个日夜之后散发出来的、让人想呕吐、想逃跑、想把鼻子割掉的臭。
雨化生忍住了。他从清江市那间十二平米的宿舍里学会了忍耐,从方主任的笑里藏刀里学会了忍耐,从胡亦强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里学会了忍耐,从易娟的那个句号里学会了忍耐。忍耐是他最擅长的东西,比检测、比分析、比修炼都更擅长。
他蹲下来,把明鉴剑的剑尖伸进了陶罐底部的污水里。
剑身的符文猛地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突然点亮的灯,金色的光在惨白的厂房灯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像黑暗中唯一的一颗星星。雨化生的心猛地一紧,赶紧用身体挡住了那道光,把它藏在自己的影子里。他的手掌覆盖在剑身上,手指紧紧地扣着剑刃,感受着剑身的温度在急速上升,从温热变成滚烫,从滚烫变成灼热,像握住了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污水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顺着剑尖往上爬,不是被吸收,是被“吞”了进去。明鉴剑的剑身上出现了一个漩涡,金色的、旋转的、像一个小小的星系在剑身内部缓缓转动。污水被那个漩涡吸了进去,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中,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无声无息,无影无踪。雨化生能感觉到那些污水进入了剑身内部的一个空间—那个空间很大,大到像一座空旷的大殿,黑暗的,寂静的,温度恒定的,像是一个为储存样品量身定制的仓库。
他在清江市检验检测中心的时候,每次取样都要用专门的采样瓶—塑料的、玻璃的、棕色的、无菌的,不同的样品用不同的瓶子,不能混用,不能交叉污染,每一步都要记录在案,每一个瓶子都要贴上标签,写上样品编号、采样时间、采样地点、采样人。他做了无数次这样的取样,每一次都做得一丝不苟,像一台精密的、不会出错的、不需要思考的机器。
现在他不需要采样瓶了,不需要标签了,不需要记录了。明鉴剑就是他的采样瓶,就是他的标签,就是他的记录本。他只需要把剑尖伸进去,污水就会被自动吸进去,被储存在那个黑暗的、寂静的、恒温的空间里,不会被污染,不会变质,不会丢失。
他取了三份样—一份从陶罐底部的积水中取,一份从地面的小沟渠里取,一份从暗渠入口处取。三份样品,三个不同的采样点,可以完整地还原污染物从产生到排放的全过程。这是他做检测的习惯—永远不止取一份样,永远要有备份,永远要有对照,永远要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进去。因为在法庭上,数据就是证据,证据就是武器,武器必须锋利,必须可靠,必须无懈可击。
取样完成后,雨化生把明鉴剑藏回衣服里面,贴着胸口。剑身的温度还没有完全降下来,温热的,像一颗刚跑完长跑的心脏,还在微微地、急促地跳动着。他把衣服拢了拢,遮住了剑身的光芒,然后转身,准备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挤出去。
就在这时,厂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推开,而是那种用力的、大张旗鼓的、故意要让所有人都注意到的推开。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像一个炸雷在头顶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震得头顶的油灯都在晃动,光影在墙壁上跳来跳去,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蝙蝠。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搅拌矿浆的铁棍停了,高炉的风箱停了,雕刻符文的刻刀停了。整个厂房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了喉咙里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