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考核在下午开始。
考核的地点不在灵山的主峰，而在灵山西侧的一片巨大的森林里。这片森林有一个很贴切的名字—迷雾森林。森林里终年笼罩着浓雾，雾气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混杂着灵气的特殊雾霭。这种雾霭能干扰人的视觉和听觉，还能屏蔽一部分灵力感知。一个灵徒五层的修炼者在迷雾森林里，感知范围会被压缩到正常情况下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
更麻烦的是，森林里栖息着大量的魔兽和妖物。这些魔兽常年生活在灵气充沛的环境中，身体被灵气改造过，比普通的野兽强大得多。它们的修为从灵徒一层到灵徒七层不等，分布在森林的不同区域。灵院的考核规则很简单—考生从森林的东侧入口进入，从西侧出口出来，全程大约二十里。考核不限时间，但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出来，否则视为失败。考核过程中，考生可以结伴，可以战斗，可以逃跑，可以用任何手段，只要活着走出来就行。
“只要活着走出来就行”—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每年都有考生在迷雾森林里受伤，有些伤得很重，甚至有极少数人永远留在了里面。灵院对此的态度是：修炼之路本就充满危险，连一片森林都走不过去的人，不配成为灵院的学生。
雨化生站在森林的入口处，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
雾气是乳白色的，像一大锅煮沸的牛奶，在森林的入口处翻涌着，涌到边缘就停住了，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不肯往外溢出一丝一毫。森林里的树木很高，树干是黑色的，树皮上长满了青苔，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着什么。地上铺满了落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身体上。
入口处站着一个灵院的老师，四十多岁的男人，方脸，浓眉，嘴唇很厚，穿着一件土黄色的院服，胸口绣着灵院的标志。他的面前放着一个沙漏，沙子已经开始往下流了。
“考核开始。天黑之前不出来，算失败。森林里有魔兽，有陷阱，有各种你们想象不到的东西。怕死的现在可以退出，不丢人。”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片森林都能听到，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念了无数遍的说明书。
没有人退出。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了森林。有些人一进去就消失了，雾气把他们吞没了，像大海吞没了一滴水。有些人走得慢，在入口处徘徊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雾散，但雾不会散，它永远在那里。
雨化生走进森林的那一刻，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雾气瞬间包裹了他，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了里面。外面的人声、风声、鸟叫声，在雾气里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低频的、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的声音。那种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从骨头里感受到的，一下一下地振动着他的骨骼，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森林的深处沉睡。
他的视线被压缩到了不到十步。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他的灵力感知也被压制了，正常情况下他能感知到方圆五十步内的灵力波动，但在迷雾森林里，这个范围被压缩到了不到二十步。
他抽出明鉴剑，握在手中。剑身上的符文亮了起来，金色的光在雾气中像一盏小灯，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那些符文流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高速运转着什么程序。雨化生感觉到一股信息从剑身上涌进了他的大脑—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像是画面一样的东西。
他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周围环境的全貌。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用剑感知到的。他“看到”了方圆一百步内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片落叶，看到了地面上那些隐藏在落叶下面的坑洞，看到了树枝上那些盘踞着的蛇形魔兽，看到了地底下那些缓慢移动的根系—那些根系是活的，它们在泥土中缓缓蠕动，像一条条沉睡中翻身的蚯蚓。
明鉴剑在帮他“检测”和“分析”周围的一切。
这就是这把剑的能力。它不仅可以用来战斗，还可以用来感知。它能检测周围环境中的所有物质—空气、水源、土壤、植物、动物、魔兽、毒物、陷阱、阵法，所有的一切。它能分析出这些东西的性质、成分、强度、弱点，然后把这些信息直接传递给使用者。
在清江市检验检测中心的时候，雨小文用ICP-MS检测土壤中的重金属含量。他需要先把样品消解，再上机检测，再分析数据，再出报告。整个过程需要几个小时，甚至几天。而现在，明鉴剑在几秒钟之内就完成了同样的工作—不，比那更多，更全面，更精确。它检测的不是某一种元素，而是周围的一切。
检测和分析。
他最擅长的东西。
雨化生握着剑，开始在迷雾森林中穿行。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走在一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上。明鉴剑不断向他的大脑输送信息，他不断地处理这些信息，就像以前处理实验数据一样—排除干扰，抓住重点，做出判断。
左前方五十步，有一只灵徒三层的魔兽，是一只狼形妖物，正在休息，不构成威胁，绕过去。
右前方八十步，有一个深坑，坑底有尖锐的石笋，掉下去会受伤，避开。
正前方一百二十步，有一片毒蘑菇，孢子有毒，吸入会导致短暂的灵力紊乱，绕开至少二十步。
雨化生按照明鉴剑提供的信息，在森林中灵活地穿行。他没有和任何一只魔兽正面冲突，不是因为他打不过，而是因为没有必要。他的目标是走出森林，不是打怪升级。每一分灵力都应该用在刀刃上，不应该浪费在没有意义的地方。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人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带着惊恐和慌乱。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划破了雾气的幕布。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
雨化生认出了那个声音。
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