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讲。”沈文远笑道，实际上他从第一次在牢房见到雨化生后，就被这个后生所吸引，尤其是他自信的模样，他相信雨化生不是随意的笑，他一定是有办法的，因此语气也十分客气。
“请大人给我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内，我能证明自己的清白。”雨化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文远，而是转过头，看着赵天德。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色的，沉重的，像是一条沉睡已久的巨龙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赵天德被那个目光看得后背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但男人的自尊心和赵家少爷的傲慢让他硬撑着没有动。他迎着雨化生的目光，嘴角的笑还挂着，但已经僵了，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边缘开始翘起，露出底下真实的、开始发虚的表情。
沈文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准了。”说完挥手示意将雨化生手上和脚上的铁镣都解开了。
雨化生再次抱拳，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大堂里的所有人。他的目光从赵天德身上移开，扫过周掌柜，扫过小玉，扫过那些差役、捕快、师爷，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小玉身上。他的脚步动了，一步，两步，三步，他走的不快，但每一步都有着分量，他很快来到小玉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玉跪在地上，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她的额头几乎贴着地面，两只手撑在石板上，手指在发抖，指甲在石板上刮出细微的、刺耳的声音，像老鼠在墙角磨牙。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雨化生的眼睛。那双眼睛她见过一次，在春风阁的房间里，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东西—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可怕，因为威胁至少说明你在乎，而平静说明你什么都不是。
雨化生看着小玉，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的大笑不同，这一次的笑很轻，很淡，像一个长辈看着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时那种无奈又好笑的笑。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出现了细细的纹路，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从里到外都在发光。
“其实你长得还不错，”雨化生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可惜插在了赵天德这坨牛粪上。”
大堂里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知道是哪个差役没忍住，赶紧捂住了嘴。沈文远的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毕竟是县令，见过大场面，硬是把那点笑意压了下去，表情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
小玉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她的手指不再刮地板了，而是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指节泛白。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个被戳中了痛处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到底给了你多少钱？”雨化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朋友今天吃了没有，没有任何攻击性，没有任何压迫感，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最日常的、最让人放松的语气。“你收得安心吗？”
小玉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全是泪水，但那些泪水不是悔恨的泪水，不是愧疚的泪水，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逼到了墙角之后不得不亮出最后一件武器的、绝望的、疯狂的光。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架，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像冬天的寒蝉在垂死挣扎。
“你……你血口喷人！”小玉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像一把刀划过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猫才会发出的那种又尖又急的嘶叫，“大人！他诬陷我！他这是要反咬一口！大人您要为我做主啊！”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但她哭得不像一个被冤枉的人，倒像一个被拆穿了把戏的骗子在试图用眼泪来掩盖心虚。她的哭声是那种刻意的、夸张的、生怕别人听不到的哭，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惨，像在唱一出苦情戏。
起初赵天德以为雨化生真的掌握了什么，当他询问小玉问题又被小玉辩解后，内心又平静了下来，这件事也让他暗地里佩服雨化生，居然能想到两人之间有金钱交易。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丝冷笑已经从嘴角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紧绷的、更警惕的、像是在观察猎物动向的猎人一样的神情。他的眼睛盯着雨化生，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在黑暗中潜伏的猫，随时准备扑出去。
雨化生看着小玉哭，没有打断她，没有反驳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她哭完。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的观众。等小玉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吸气声，雨化生才开口。
“你刚才说，我侵犯你的地点，是在春风阁的柴房？”雨化生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重要的细节。
小玉的抽噎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雨化生，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是……是柴房……你把我拖进柴房……然后……然后……”她没有说下去，又哭了起来，哭得比之前更大声了，像是要用哭声来掩盖什么。
雨化生看着她，笑了。这一次的笑不是无奈的笑，不是好笑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一个老师看到学生给出了一个错误答案之后的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柴房，”雨化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
那日雨化生进入春风阁后，慌乱无主，为了尽快找到小环，开始一间一间搜索，而他进入的第一间，就是柴房，进入第二间后看到，一个老者正在房间床上，趴在一名女子身上踹着粗气，似乎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到准备进入第三间时，这才想到了明鉴剑的作用，于是利用其导航功能，终于找到了小环所处的房间。
“春风阁的柴房，我去过。那里面堆满了柴火和杂物，地上全是灰，墙上全是蜘蛛网，空气里全是霉味。一个正常人在那种地方待上片刻，身上就会沾满灰尘和蛛网。而你—”他伸出手，手指几乎要碰到小玉的衣服，但没有碰到，只是在她肩膀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指尖轻轻地点了一下空气，像是在指给她看，“你身上干干净净的，连一根草屑都没有。你的衣服是新的，头发是梳好的，脸上还化了妆。你说你被侵犯了，可你的样子比大堂里任何一个人都体面。这合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