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五十分。

　　堡垒区北大门外约一公里的集合点。

　　月光冷。

　　沙漠风已经起来。

　　秦夜第一个到。

　　他穿着一身新的战术服，是方远山昨天让人送过来的，没有任何协会徽章，纯黑色。

　　接下来到的是秦柒。

　　她穿的是十五给她挑的那套浅灰色衣服，身后跟着十五。

　　十五今晚穿的是她的标准战术服，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秦夜看了她一眼。

　　小十四是第三个到的。

　　她今天的具现体保持人形态，看到秦夜的时候，朝他笑了一下，那种她专属的、四十五度仰头的、不掩饰的笑。

　　零下到。

　　她还是那身深海色的战术服，立领。

　　、赵奎、陈薇、林珩、余烬、沈锐、十九、纪寒，依次到齐。

　　十二人。

　　秦夜抬手看了一下表，一只不是协会制式的、普通的机械表。

　　十一点整。

　　“走。”他说。

　　十二人，向东北。

　　出发。

　　队伍走出大约一公里。

　　精神链接里，十五短报了一句：

　　“东南方向，大约两公里外的一处低坡上，有一个人在用旧式望远镜看我们。”

　　秦夜没有回头。

　　“老齐的人。”他说。

　　“嗯。”十五说，“还需要我进一步扫描吗？”

　　“不需要。”秦夜说，“让他记录，他记得越清楚，传给老齐的越清楚。”

　　十五沉默了一拍，然后说：“明白。”

　　出发后大约三十公里，队伍进入了一条两侧都是低矮岩石丘陵的峡谷路段。

　　这是堡垒区往东北方向必经的“咽喉地带”。

　　精神链接里，十五第一次报告异常：

　　“前方五百米，左右两侧山脊上，有人类精神力读数。”

　　“数量。”秦夜问。

　　“左侧十三个，右侧九个。装备配置一致，全部携带源石武器。”

　　“等级。”

　　“平均B级下段。”

　　十五顿了一下：“但是......”

　　“嗯。”

　　“最后方山脊上，有一个单独的精神力读数，密度远超前面这二十二个，至少A级中段。”

　　“老板。”秦夜说。

　　“对。”十五说，“我判断是对立猎人组织团长本人，不是雇佣。”

　　队伍没有停步。

　　秦夜把背上的CAR-15在精神链接里轻轻“碰”了一下，那是他和十五之间的一种无声指令。

　　“让他们先动。”他说。

　　继续向前。

　　进入伏击点的那一秒。

　　两侧山脊上同时发出呼啸声，二十二名雇佣猎人从高处向下冲，四面八方同时进入射界。

　　秦夜没有抬头，他只是把CAR-15从背上甩到右肩。

　　“我打十三个。”他说。

　　“我打九个。”十五说。

　　精神链接里，没有解释，没有指令，没有“小心”。

　　然后开火。

　　战斗的第一节拍。

　　秦夜的CAR-15。

　　三秒钟。

　　十三发。

　　左侧山脊上的十三名雇佣猎人，全部脱离战斗。

　　不是死亡，是膝盖、肩胛、握枪手被精确点穴式打掉的伤口。

　　战斗的第二节拍。

　　十五同时操控小十四和零下。

　　小十四从秦夜右肩三厘米处具现，她出现的位置正好在秦夜右肩侧、CAR-15枪口射界之外。

　　她出现时，左手已经握成了一把M14。

　　切到人形态的那个瞬间，金红色的短发在风里向后甩开了一寸。

　　她没有看秦夜，只是用她那种短促、干脆、专注的冷，对九个目标中身位最靠前的三个开了三发。

　　零下从队伍的后方具现，开火，归位，全程五秒。

　　她的M82A1在那五秒里发出了五次低沉的声音。

　　五次都精准命中，肩胛、髋骨、肘关节。

　　反器材步枪打在B级下段的目标关节上，只留下一种结果，让他们再也举不起武器。

　　第三节拍。

　　最后一名B级目标，不在小十四的初始射界里。

　　他在小十四出现的同一秒就反应了过来，从右翼山脊的盲角抢出来，拔出了腰间的源石短刀，向秦夜方向冲。

　　他没有冲到。

　　他还在跑的时候，秦夜已经把CAR-15的枪口压向了正前方。

　　左手向前一推。

　　精神力推压，那是他从S级禁区回来后练出来的、不需要十五介入的单点推压。

　　源石短刀的握把在那个雇佣猎人的右手里向左偏移三厘米。

　　他的右腕，脱位。

　　他还在跑，但他的刀已经握不住了。

　　小十四的第四发子弹，打在他的左膝盖上。

　　他倒下。

　　战斗结束。

　　从二十二人冲下山脊到全部解除战斗，一共九秒。

　　赵奎、陈薇、林珩、余烬、沈锐、十九、纪寒七个人，甚至没有举枪。

　　他们站在原地，看完了整场战斗。

　　“九秒。”赵奎说。

　　他的声音不大。

　　“我活了三十二年，”他说，“我没见过这种节奏。”

　　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车里的秦柒，秦柒抓着秦夜外套的下摆，没有放开，但她也没有发抖。

　　然后，山脊后方传来了一个新的精神力波动。

　　一道身影，从山脊上走了下来。

　　他大概一米八，深棕色的长发，束在脑后。

　　背上没有枪，但腰间是一把黑色的、长柄的、弯刀。

　　“你就是秦夜。”他说。

　　他的声音很沉。

　　秦夜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打量了一下对方腰间那把弯刀，然后才说：“你是老板。”

　　“是。”

　　“你不打算动手。”

　　“今天不动。”对方说。

　　“为什么。”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秦夜身后的十五，更准确地说，他看的是十五眉心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的能量纹路。

　　看了大约三秒。

　　他向后退了半步，左手的指节捏紧了那把黑色弯刀的刀柄。

　　“我听过这个频率。”他说，“十五年前。”

　　秦夜的目光收紧。

　　“谁告诉过你这个频率。”

　　“我的老师。”团长说，“他死的那天，说过这个频率。”

　　“他说，这个频率的主人，会让整个世界醒过来。”

　　团长转身。

　　他没有告别，也没有任何攻击的意思，他只是向山脊上他自己那匹耐渴的沙漠驯兽走去。

　　那是末世里这一带特有的载具，比骆驼快，比沙漠车安静。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了一下。

　　“秦夜。”他说。

　　“嗯。”

　　“我的老师的名字是——”

　　他没有回头。

　　“秦远。”

　　秦夜在那一秒里，第一次失去了节奏。

　　团长走了。

　　他的二十二名雇佣猎人，在十五的引导下，被十二人有序地控制住，没收武器，然后放走。

　　雇佣猎人留下的几辆沙漠车，被赵奎接收过来。

　　接下来通往灰色之塔的几百公里路，队伍不再需要全程徒步。

　　赵奎不理解。

　　“为什么放走？”

　　“他们是被雇来的。”秦夜说，“他们的家人在堡垒区。”

　　赵奎没再问。

　　正当队伍准备继续前进时，山脊上出现了第二个身影。

　　一个高挑的女人。

　　深棕色的长发在夜风里飘着。

　　手里握着一把和团长那把几乎一样的、但是银色的长柄弯刀。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

　　在月光下，显得几乎透明。

　　她站在山脊上，没有下来。

　　秦夜抬头，看着她。

　　她抬手，向秦夜敬了一个非常不标准的礼。

　　“秦夜。”她说，“我叫沈黎。”

　　秦夜没有回答。

　　沈黎笑了一下。

　　“是。”她说，“沈锐是我哥。”

　　秦夜身后，沈锐在那一秒里，说了一句他十年没说过的话。

　　“妹子。”

　　两个字，声音不高，但秦夜能听见，沈锐的呼吸在说“妹子”两个字之前，停了三秒。

　　沈黎在山脊上没有下来。

　　“你们继续走。”她说，“我会在后面。必要的时候，我会帮一下，但我不会加入你们。”

　　秦夜没有反对。

　　“你的刀。”他说。

　　“嗯。”

　　“没有任何纹路。”

　　“那是冷兵器。”沈黎笑了一下，“我不用枪，但我懂枪。”

　　“为什么不用。”

　　“因为我的老师不让。”

　　“你的老师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沈黎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他认识你父亲。”

　　她又补了一句：“团长跟我同门，他师从师傅大弟子，我师从师傅本人。我们用的是同一个铸刀师打的弯刀。”

　　她收刀入鞘。

　　“走吧，秦夜。”她说，“东北四百公里，灰色之塔，你会看到的。”

　　秦夜看了她大约两秒。

　　“谢谢。”他说。

　　沈黎笑了一下，转身。

　　她没有把背完全转向秦夜，她侧身，沿着山脊向北走。

　　走到大约一百米外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但什么也没说。

　　身影消失在山脊背后。

　　凌晨三点。

　　队伍在离伏击点大约五公里外的一处废墟边，找到了一个可以临时休整的地方。

　　废墟原来是一座小型加油站。

　　屋顶塌了，只剩四根锈蚀的钢柱。

　　但站房的内角还留着一块完整的水泥地，刚好够十二人围坐。

　　纪寒第一个动手生火。

　　她从随身的战术包里掏出一小瓶引火油膏，这是她以前在协会做特勤队员时养成的习惯，每次出任务都带一瓶。

　　火生起来的时候，纪寒看了一眼那个火，没说话。

　　但火光照在她脸上的那一秒，她在笑。

　　精神链接里，小十四用她那种放慢半拍的、四十五度的语气：

　　“主人。”

　　“嗯。”

　　“刚才战斗的时候，我从你右肩切出来的那一秒，我闻到你身上有点引火油膏的味道。”

　　“嗯。”

　　“是纪寒姐刚才生火留下的吧？”

　　秦夜没有立刻回答。

　　小十四又补了一句：“主人，你身上以后，能一直有这个味道吗？我喜欢。”

　　秦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十五在精神链接里给小十四回了一个极短的银白色脉冲，像是，“知道了。”

　　秦夜让所有人坐下。

　　他走到篝火边，坐下。

　　十五在他身边，她在帮他处理右手腕上一道很浅的擦伤。

　　是刚才他把CAR-15从背上甩到右肩时，枪托的具现化光纹擦过的痕迹。

　　擦伤几乎看不见，但十五还是在处理。

　　她蹲在他面前。

　　银白色的发尾从她肩头滑下来一寸，搭在了她自己战术服领口的扣襻上。

　　她用一根手指，不是用她平时的精神力，是用最普通的、人类式的手指，轻轻按在那道擦痕上。

　　她的指节是白的，是连续战斗后能量消耗在皮肤下的痕迹。

　　精神链接里，小十四的频率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像在屏息。

　　零下的深海频率纹丝不动。

　　她平时的频率是有微弱波动的，“完全静止”意味着她在刻意。

　　秦夜的目光，在这一秒里，落到了十五的左袖口上。

　　十五的左袖口有一道两厘米的口子，是一个雇佣猎人的源石短刀残片划的。

　　秦夜在精神链接里读到了她在自己修复战术服能量纹路的微小动作

　　秦夜什么都没说。

　　但他在这一秒里，把自己的右手递了过去，压住了她正在修复的那道划口。

　　十五的指尖在他掌心下停了半秒，然后她说：“会脏。”

　　秦夜说：“不脏。”

　　十五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指尖从划口处缓慢地移开。

　　秦夜没有看她，他看着那十个人。

　　他说：“你们现在——”

　　十个人抬眼。

　　“跟着我——”

　　火堆爆出一颗炭星。

　　“后悔吗？”

　　赵奎先说。

　　他把一罐已经打开的压缩食品递到秦夜面前。

　　“老子这辈子，”他说，“就一个遗憾，没生出来一个能让我叫‘老大’的儿子。”

　　他笑了一下。

　　“现在，不是遗憾了。”

　　陈薇第二个说。

　　“我想过。”

　　“在被软禁的那天晚上，我想过，如果我跟你走，会不会后悔。”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我没办法不跟你走。因为我已经跟了你三个月了，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林珩第三个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方的天，那圈暖金色环今晚特别亮。

　　“在沉默区的地下，”他说，“我听见她的声音的那一天，我就没打算回去。”

　　“小七走了之后，我的每一天都是借来的。”

　　“跟着你，是我自己第一次选的。”

　　余烬第四个说。

　　她说话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要回家。”她说，“但我，不知道家在哪。”

　　她看着秦夜。

　　“跟着你，我不用知道。”

　　沈锐第五个说。

　　他笑着说的：“后悔个屁。你欠我的那顿烧烤，在我死前你得请。”

　　十九。

　　她只说了五个字：“我跟沈大哥。”

　　纪寒是第七个。

　　她想了很久，大概一分钟。

　　整个篝火边，没有人催她。

　　然后她说：“我以前的人生，是一条笔直的、没有任何拐弯的路。我走了三十年，我不喜欢这条路。”

　　她看着秦夜。

　　“我今天，拐弯了。”

　　秦柒是最后一个。

　　她不是队员，她是哥哥带着的人，但她也回答了。

　　她抬眼，看秦夜。

　　“哥。”

　　秦夜看着她。

　　秦柒说：“爸爸说过，你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今天我信了。”

　　篝火爆出的最后一颗炭星，在那一刻熄灭了。

　　沙漠的风，停了半秒。

　　精神链接里。

　　十五没有说话，但她的频率在那一刻发出了秦夜从未听到过的、极慢、极暖、极稳的脉冲。

　　小十四在精神链接里说：

　　“主人，‘后悔’这个词，真的好奇怪。”

　　她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主人，你的字典里有这个词吗？如果有，可以借给我看一下吗？”

　　零下没说话。

　　但她做了一件事。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了秦夜和十五中间，坐了下来。

　　篝火另一侧，赵奎正在给自己倒一杯烧得过头的伪咖啡。

　　他端着那个铁杯子，本来是准备走到秦夜那一侧的篝火边坐下。

　　但他刚迈出半步，看到了零下站起来，走到秦夜和十五中间坐下。

　　看到了十五嘴角那一下几乎看不见的翘动。

　　看到了小十四在秦夜右后方，把自己的兜帽往下拉了一寸，遮住了她正在自己安静地笑的嘴角。

　　赵奎站住了。

　　他端着那杯伪咖啡，非常安静地把自己的脚往后挪了一步，然后又往后挪了一步。

　　最后绕了一个大圈，坐到了篝火另一侧，离秦夜那一组，大约三米。

　　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老子还是别挤那边。”

　　沈锐在他对面，正在擦自己的霰弹枪。

　　听到这句话，沈锐没有抬头。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

　　他用一个极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早该往后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