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战评定的报名窗口在猎人协会的三楼。

　　秦夜上楼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一楼大厅里那个悬赏板旁边多了一块新的告示牌，白色底漆上用红色油墨印着“特别实战评定·D级及以上开放报名”的字样，落款是猎人协会评定委员会，日期是今天。

　　告示牌前面围了七八个猎人，大多是D级，少数几个C级，大家的表情从跃跃欲试到犹犹豫豫不等，但没有人离开，都在反复看那些小字印刷的报名条件和评定规则。

　　三楼的报名处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铁门上钉着“实战评定报名·限时开放”的铜牌，门口排了四个人，秦夜排在最后。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做了一个快速的环境扫描。

　　“前面四人，三个D级，一个C级，C级那个带的武器是制式精确步枪，枪况良好，使用痕迹显示近三个月内完成了至少十五次以上的实弹射击训练。”

　　“你连别人的射击训练次数都能看出来？”

　　“枪托磨损区域的面积和深度可以推算使用频率。”十五顿了一拍，“基础功能。”

　　排队的时间不长，四个人报完名前后不到十分钟。

　　轮到秦夜的时候，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也没抬，接过秦夜递过去的猎人标牌扫了一眼。

　　“秦夜，D级。”他把标牌放在扫描仪上，屏幕上跳出了一串数据，“贡献值一百五十，基础战斗评定通过，用时四分十二秒。”

　　男人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看向秦夜，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在表格上盖了戳。

　　“三天后，上午八点，禁区深层B-7区集结点，迟到视为弃权。”他把一张薄薄的评定通知单推过来，“这是评定内容的基本说明，回去仔细看。”

　　秦夜接过通知单，目光扫了一遍。

　　评定内容：进入B级禁区深层指定区域，在限定时间内寻找并带回一枚“信标核心”。信标核心藏于禁区最深处，沿途将遭遇C级及以上变异兽，以及可能出现的失控体。

　　时间限制：十二小时。

　　参评人数上限：十二人。

　　通过条件：携带完整信标核心返回集结点。

　　秦夜把通知单折好塞进口袋。

　　B级禁区深层，C级以上变异兽，还有失控体。

　　这不是评定，这是淘汰赛。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秦夜不太容易察觉的东西，如果他不是在过去这些天里已经学会了分辨她沉默的质地，他大概会完全忽略。

　　“信标核心。”十五重复了这四个字。

　　“怎么了？”

　　“这个名称对应的能量特征......”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我觉得熟悉。”

　　秦夜的脚步没有变化，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哪种熟悉？”

　　“无法确定。”十五的声音恢复了冰面般的精准，“我的觉醒前记忆是碎片化的，这种熟悉感没有对应任何具体的画面或数据，只是一个纯粹的感知残留，像闻到了某种气味，知道自己闻到过，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秦夜把这条信息和之前的所有碎片放在了一起：铭牌上的“异变前72小时”，小十四记忆中消失的守护者，那句“信号来了”，禁区深层墙壁上的金属纹路。

　　现在多了一条：信标核心的能量特征让十五觉得熟悉。

　　拼图又多了一块，但全貌还是看不清。

　　秦夜走下三楼楼梯的时候，在二楼的转角遇到了一个人。

　　赵奎。

　　他靠在转角的墙壁上，手里没有武器，姿势看上去像是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D级标牌挂在他胸前，上面那道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的刀刻痕在走廊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你也报了名。”赵奎说，不是疑问句。

　　“你也是。”秦夜的脚步没有停。

　　赵奎没有拦他，但在秦夜从他身旁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里面很危险，你最好多带几发子弹。”

　　秦夜停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内容是废话，B级禁区深层当然危险，他停下来是因为赵奎说这话时的语气。

　　秦夜偏了一下头：“你不是来找我麻烦的。”

　　“我什么时候找过你麻烦？”赵奎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肌肉记忆。

　　“上次在酒馆。”

　　“那叫提醒。”赵奎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但你显然没听进去。”

　　秦夜看了他一眼。

　　“我听进去了。”他说，“但我还是会去。”

　　赵奎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从墙壁上站直了身体，走向楼梯口，经过秦夜的时候没有停，但丢下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三天后见。”

　　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远去了。

　　秦夜站在二楼转角，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一楼大厅的嘈杂里。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安静了很久。

　　“他的精神波动。”十五的声音很轻，“和上次在酒馆里相比，底层的悔恨感没有变化，但表层多了一种新的东西。”

　　“什么？”

　　“焦躁。”十五说，“他在焦虑某件事，但那件事和你没有直接关系。”

　　秦夜把这个信息也记在了心里。

　　赵奎，一个被降级的前C级猎人，带着队友阵亡的阴影，现在又报名了实战评定，如果通过的话，他可以从D级直升C级，恢复原来的等级。

　　他在挣扎着往回爬。

　　和秦夜一样。

　　走出猎人协会大门的时候，堡垒区的午后阳光刺得秦夜眯了一下眼，外围区没有这么亮，外围区的阳光总是被灰尘和铁锈过滤掉一大半，显得发黄、发旧。

　　小十四从腰后M14的枪身中化出了人形态。

　　她今天穿的战术紧身衣和十五的不同，不是黑色高领款，而是一件暗金色的短款版型，领口更低，下摆刚好卡在腰线上方，露出一小截腰际的皮肤，袖子只到大臂中段，面料紧贴着她身体的弧度。

　　秦夜目视前方。

　　小十四像一只找到了归巢路线的候鸟一样，精准地贴到了秦夜的右侧，然后又往右靠了半步，直到她的肩膀紧紧贴着他的手臂，上臂的侧面隔着薄薄的衣料压在他的手肘内侧。

　　“人好多。”小十四的声音带着一点被人群淹没的柔软，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长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我害怕。”

　　秦夜没有说话。

　　精神链接里，十五的声音冷冷地飘了过来。

　　“她的心率完全正常，一点也不害怕。”

　　秦夜假装没听到。

　　小十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偏过头，金红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蹭过秦夜的手臂，然后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十五姐在说我坏话？”

　　“她在陈述事实。”

　　小十四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像是精心校准过的，恰好卡在“无辜”和“狡黠”之间的微妙地带。

　　“那我换一个说法好了。”她的手指勾住了秦夜的袖口，动作轻得像一阵风，“人多的地方，我想离你近一点。”

　　秦夜感觉到她的指尖通过袖口的布料传来温度，暖得过分。

　　“这个理由更不正当。”十五在精神链接里说。

　　小十四没有反驳，她只是把手指勾得更紧了一点，整个人的重心往秦夜的方向微微倾斜，她的头顶刚好到秦夜下巴的位置，金红色的发尾扫过他的锁骨。

　　路过的几个猎人朝他们投来了或好奇或惊异的目光，一个挂着D级标牌的猎人，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短款战术紧身衣、显然不是普通人类的少女，这个画面在堡垒区的街道上并不常见，因为大多数枪娘不会在公共场所以人形态出现。

　　秦夜加快了脚步。

　　“回去再说。”

　　“说什么？”小十四仰起脸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碎光。

　　秦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天后，他要带着她们两个走进B级禁区深层。

　　十二个人进去，不知道几个人出来。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做几件事：确认装备状态，补充弹药储备，制定路线方案，以及——

　　把小十四从自己的手臂上分离出去。

　　小十四的伪装比十五弱得多，十五可以完美压制枪械具现体的能量特征，在扫描设备面前伪装成普通人类，但小十四做不到这一点，她只能骗过E级的探测设备，D级以上的设备就有可能识别她的非人类特征。

　　如果在实战评定中暴露了他拥有两个枪娘的事实——

　　“他们会把你送去研究。”十五曾经这么说过。

　　秦夜握紧了口袋里的评定通知单。

　　纸张在他的指节间发出轻微的褶皱声。

　　他需要更强。

　　强到即使暴露了，他们也拿他没办法。

　　回到集装箱的路上，秦夜在脑子里把信标核心的评定规则过了三遍。

　　这不是一场可以靠蛮力通过的考试。

　　“十五，B级禁区深层的地形数据你有多少？”

　　“猎人协会公开的禁区地图只覆盖到C级区域的边缘，B级深层属于高度机密区域，没有公开地形数据。”十五的声音冷静而精准，“但根据我对信标核心能量特征的感知残留，我可以在进入禁区后通过被动扫描来辅助导航。”

　　“距离多远能扫到？”

　　“取决于信标核心的能量强度，初步估计，进入B级区域后，有效感知半径在两百到三百米之间。”

　　三百米，在禁区深层那种环境里，既不算远，也不算近，够用，但没有余量。

　　“小十四。”秦夜在精神链接里说。

　　“在！”小十四的回应永远比十五快半拍，而且尾音永远带着那种让人没法生气的上扬。

　　“你的伪装能力上限是E级探测设备，评定现场的设备至少是C级，你需要在整个评定期间保持枪形态。”

　　小十四沉默了一秒。

　　这是秦夜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长于半秒的沉默。

　　“好。”她说，声音里的甜软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秦夜很少从她身上听到的认真，“我可以在枪形态下保持完整的火力输出和精神链接，只是......”

　　“只是什么？”

　　“我看不到你的脸。”

　　精神链接里安静了。

　　十五没有出声。

　　秦夜也没有出声。

　　小十四在两秒钟的沉默后又把那个甜软的尾音加了回来：“开玩笑的啦。”

　　秦夜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他决定不追究。

　　回到集装箱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的天际线上残留着一抹铁锈色的余晖，把外围区那些歪歪斜斜的集装箱和铁皮棚子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十五切回人形态，靠在储物柜旁，闭上眼睛。她恢复能量的时候永远是这个姿势：双臂抱胸，后背微微倚着柜壁，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

　　小十四蹲在行军床旁边，用手指戳了戳床垫，歪着头计算着什么，大概是在盘算今晚的睡眠方案。

　　三天。

　　三天之后，B级禁区深层。

　　他要带着完整的信标核心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