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殿静室，清苦药香缠萦不散，灵膏甜韵沁入肌理。

　　叶玄于混沌中沉眠七日，终破暗障，徐徐睁眼。

　　五感复归，鼻尖萦绕百花谷独有的丹气，耳畔落进一道浅稳绵长的呼吸。

　　他抬眸望去，凌霜端坐床畔矮凳，素白剑袍未更，面色莹白近透，眉宇间倦意沉凝，气息虚浮飘摇。

　　即便浅眠，她脊背仍挺如寒剑，半分不折。

　　叶玄心脉骤然一紧。

　　魔域那场血战，她燃尽剑心，以冰魄心盾将他护在正中，以自身道基为祭，换他一线生机。此刻他方醒，她依旧守在榻前，半步未离。

　　他欲开口，喉间干涩如裂，仅溢出一缕微息。

　　这般细碎声响，竟惊破了她的浅眠。

　　凌霜骤然睁眼，冰蓝眸色一瞬锁在他身上，迷茫散尽，只剩惊惶、忧切，与一丝极淡的释然。

　　“你醒了？”

　　她声线带着初醒的沙哑，指尖已搭上他腕脉，眸光扫过他面色，细察分毫。脉息虽弱却沉稳有序，她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缓。

　　“感觉如何，可有剧痛扰身？”

　　“水……”叶玄勉强吐字。

　　凌霜转身，自温养的玉壶中倾出半盏金芒灵液，小心扶他起身，将杯盏送至他唇边。灵液温润甘甜，浩荡灵力温和绵长，一瞬润开他干涸的喉间与闭塞经脉。

　　“这是……”

　　叶玄目光落向床畔小几，玉盒敞开，四块晶润异香的膏体静静陈列。记忆轰然回笼，与前番血战景象无缝衔接——那是他以混沌道丹为引，于石鼎之中熬炼而成的奇物。

　　“百味灵膏，依你所言，火锅精华凝炼而成。”

　　凌霜语气极简，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无奈，“林风、苏晴清剿后山时，于石鼎底寻得。白师叔鉴定，已近五品阶，乃是疗伤圣品。你昏迷这几日，每日以此喂服。”

　　火锅凝膏……

　　记忆翻涌如潮：后山禁地开裂、魔域魔气汹涌、血战不休、混沌道丹燃尽、以身镇压裂缝……一幕幕惨烈景象撞入识海，后怕与疲惫同时席卷而来。

　　他以微末金丹之力，硬生生挡下魔域入侵，护住整个百花谷。

　　“众人如何？谷主安否？裂缝可封……”他急声追问，气息微促。

　　“勿动。”凌霜按住他肩头，力道沉稳，“谷主身受重伤，魔气侵心，正闭关以朱雀钥压制，暂无性命之危，然情势堪忧。裂缝已彻底封印，魔物尽数清剿。谷中伤亡……”

　　她顿了顿，声线沉下几分：“极重。”

　　即便早有预料，叶玄依旧心头一沉。

　　他拼死一战，终究未能护得所有人周全。

　　“你昏迷期间，白师叔以此膏为主药，炼出一批疗伤丹丸，救下诸多弟子。我与柳师尊的伤势，也得以稳固。此物，算是你赠予宗门最珍贵的馈赠。”

　　凌霜望着玉盒，语气复杂难明。

　　馈赠……叶玄嘴角微抽。

　　听得此膏能救人，他心底才稍得安宁。前番浴血拼命，终究没有白费。

　　“师姐，你的伤……”他能清晰察觉凌霜气息虚浮，道基受损之兆难掩。

　　他比谁都清楚，燃尽剑意剑心，对剑修而言，无异于自毁前程。

　　“无妨，道基微损，修为暂退金丹巅峰，静心调养便可复原。”

　　凌霜说得平静无波，可叶玄分明看见她眸底一闪而逝的黯然。

　　叶玄心底暗誓：此恩必报，她的道基，他必亲手复原。

　　他还欲再问，室外已传来柳如絮的声音：

　　“叶玄可醒？有要事相告。”

　　柳如絮推门而入，面色疲惫，忧色浓重。见叶玄醒来，喜色刚起，便被凝重压下。

　　“醒了便好，可否起身？”

　　“已无大碍，只是体虚。师尊，发生何事？”叶玄看出她神色有异，心知必有大变。

　　柳如絮上前探察他状态，确认无碍，自袖中取出一枚紫底镶金、皇威浩荡的玉牌，与一卷绢帛。

　　“一个时辰前，大夏特使持帝谕、天道盟联署令牌，已至谷外。这是颁给你的。”

　　叶玄伸手接过。

　　玉牌正面盘龙云纹，背面刻一“玄”字，正是他三皇子的身份信物。

　　绢帛之上，朱砂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先赞他魔袭之战临危不乱、力挽狂澜、丹道通玄、功勋盖世，赏赐万枚灵石、皇家秘库药材百种、晋爵一等、赐丹书铁券。

　　落款夏皇印玺，旁附天道盟盟主玄天道人副署。

　　褒奖之后，笔锋陡然一转：

　　“皇都近日异象频发，龙气动荡。多事之秋，朕心难安。三子叶玄，既已痊愈，丹阵双绝，当速归皇都，慰朕心、分社稷之忧。天道盟亦言，天柱山事急，需天下英才共商。接旨即刻启程，不得延误。钦此。”

　　这哪里是嘉奖，分明是一道不容违抗的召回令！

　　冠冕堂皇的借口，连天道盟围攻天柱山之事都搬了出来。

　　叶玄攥紧绢帛，指尖微微收紧。

　　他离宫入谷，本是避祸潜修、追查天机门线索。前番血战方歇，百花谷百废待兴，他正欲留下助力重建，此令来得太快，太巧，太反常。

　　“谷主闭关前已知此事。”

　　柳如絮低声道，“她让我转告你：皇命难违，天道盟颜面亦不可拂。皇都近来确有异动，消息封锁严密，谷中暗线传回只言片语，似与陛下龙体、立储之争有关。你此去，必陷更深漩涡。但也正因如此，或能查到天机门渗透王朝的线索。祸福难料，抉择在你。”

　　叶玄沉默不语。

　　前番刘长老内奸、天机门阴谋、苍月国异动、魔域入侵……环环相扣，皆为同一股暗流。

　　皇都异动，莫非也与这股黑暗势力相关？

　　父皇急召，是真看重他丹阵之能，还是另有所图？

　　抑或是，有人不愿他留在百花谷，怕他继续掀翻更多底牌，挖出更深隐秘？

　　“特使仍在谷外候复。”柳如絮补充，“同来的，还有百龙骧卫，奉旨护送三皇子回京。阵仗……不小。”

　　护送？还是监视？

　　叶玄心底冷笑。

　　他刚立下不世奇功，便遭如此“礼遇”，朝堂冰冷，人心险恶，可见一斑。

　　“我回去。”

　　他抬眼，眸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沉静如渊与锐利锋芒。

　　百花谷需要休养恢复，皇都漩涡既然避无可避，便主动踏入。

　　或许在那里，能寻到治愈谷主、恢复凌霜道基的无上法诀，更能逼近天机门核心，将前番未了结的恩怨，一并清算。

　　“何时动身？”

　　“特使言，陛下心急，最好……明日便启程。”

　　明日？如此仓促！

　　凌霜秀眉微蹙，显然也察觉此事蹊跷诡异。

　　“好，就明日。”

　　叶玄颔首，眸中锐芒一闪。

　　嘉奖是假，召回是真。

　　这皇都，便是他下一个战场。

　　他以金丹之身，能镇魔域裂缝，自然也能踏平皇都诡局。

　　他倒要看看，那座皇城里，藏着何等龙潭虎穴，何等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