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水底城的呼唤
第7章水底城的呼唤
月亮升到中天时,整个南阳镇悄然苏醒。
林羽躺在床上,睁着眼。他没睡,也睡不着。胸口的玉佩凉了一整天,此刻却开始发烫——温热的,像被谁用掌心捂了许久,缓缓渗入血肉。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碎,仿佛无数双脚在巷子里轻轻踏过。
他翻身坐起,赤脚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惨白地洒落,将青石板映得泛蓝。而那石板上,竟留下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亮晶晶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的脚踩上去留下的痕迹。
脚印一路向北延伸,直指运河闸口。
林羽低头看向胸前的玉佩。
它忽然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青白色的微光,如同眼皮轻轻跳动。
他穿上鞋,推门而出。
月光倾泻在他身上,依旧冰冷。他沿着那些湿痕前行,一步步走向北方。
脚印密集交错,深浅不一。有的极小,像是孩童所留;有的宽大沉重,似成年男子走过。它们都朝同一个方向急行,仿佛赶赴一场不可错过的约定。
林羽跟着它们穿过幽深巷道,经过皇粮殿。
殿门开着。
他怔住。
这扇门,白天从不开启,唯有初一十五才有人来上香祭拜。可此时,门扉洞开,黑黢黢的殿内宛如一张沉默巨口。
他探头望了一眼。
里面漆黑如墨,什么也看不见。但耳畔传来窸窣之声——像是许多人正在其中走动,翻找着什么。
他不敢进去,继续向前。
走过皇宫所。
废墟深处,有火光闪烁。
微弱,忽明忽暗,似有人在焚烧纸钱。灰烬飘飞四散,落在断壁残垣间,落在石板路上,甚至沾上了他的肩头。他伸手去拂,却发现纸灰湿黏,牢牢附在衣料上,怎么也抠不掉。
他没有停留,继续前行。
抵达运河闸口。
那里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是人形的东西。浑身滴水,湿透如溺亡者。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惨白的皮肤、黑洞洞的眼窝、以及张开的嘴。
和昨夜湖中浮现的那些面孔,一模一样。
林羽停下脚步。
那些东西也随之静止。
它们缓缓转过头,上百双空洞的眼窝齐刷刷望向他,死死锁定他一人。
林羽的手攥紧胸前的玉佩。
玉佩骤然滚烫,灼得他手心生疼。
那些东西的嘴唇蠕动。
无声。
可林羽听见了——
“来——了——”
“来——了——”
“来——了——”
无数声音叠加,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耳朵,钻入脑海。
林羽后退一步。
它们便前进一步。
再退一步。
它们又逼近一步。
他背抵柳树,已无路可退。
那些东西停在三丈之外。
为首的身形高大,立于最前。它比其余更加潮湿,水流自它全身滑落,在地面汇成细流,蜿蜒至林羽脚边。
林羽低头看那水流。
水中,有东西在动。
细细的,白白的,像手指般扭曲游走。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张脸。
那张脸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
“你是谁?”林羽问。
那张嘴再次颤动——
“你——不——认——得——我——了——”
林羽心头猛然一缩。
他死死盯着那轮廓——湿漉漉的长发,空洞的眼窝,微微开启的唇……
记忆深处,有什么被触动了。
很小的时候,他曾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人抱着他,在运河边来回踱步。那人面容模糊,但声音清晰,一遍遍低唱——
“小羽乖,小羽好,小羽长大别忘了……”
林羽双腿一软,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
“你……”他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是谁?”
那张嘴又动了——
“你——猜——”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哭。可眼泪止不住,一道道滑落脸颊。
他想起父亲曾说的只言片语,想起母亲每每提及往事时红肿的眼眶,想起那些家中永远闭口不谈的秘密。
“你是……”他哽咽着,“是你吗?那个……”
那张嘴再度张合——
“别——说——”
林羽立刻闭嘴。
那张脸凝视着他。眼窝漆黑如渊,什么也没有。可林羽分明感觉,其中有某种存在,一直注视着他成长,看他受苦,看他被这块玉佩一点点束缚、牵引。
“为什么?”他低声问,“为什么要选我?”
那张嘴久久未动,终于吐出一段话。林羽听不清前因后果,只捕捉到最后几个字——
“只——有——你——能——”
“能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
它缓缓后退一步。
其余身影随之退后。
然后,它们开始唱歌。
一种古老、无人能懂的调子。呜咽如泣,似哀嚎,又似召唤。节奏缓慢,一字一顿,仿佛正在进行某种神秘仪式。
林羽听着歌声,胸前玉佩越来越烫。
他忍不住低头去看。
玉佩光芒刺目。原本的“河”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些文字不断扭动、重组,最终拼成六个清晰的字——
“水下城,月中门。”
林羽怔住了。
他抬头想追问。
可那些东西已然消散。
只剩月光,河水,与空荡的闸口。
歌声仍在耳边回响,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不去。
他站起身,走向岸边,俯身向下望。
河水漆黑,不见其底。月光仅能照亮表层薄雾般的波光。而在那之下,有什么庞然之物正在缓缓移动。
极大。
大到整条运河都无法容纳。
它翻身一次,水面便掀起一层浪;翻身两次,浪花拍打堤岸;三次之后,整个闸口都在震颤。
林羽连连后退。
那东西仍在翻腾。
翻着翻着,水面裂开了。
从中分开,向两侧退让,形成一道幽深缝隙。缝隙漆黑发亮,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那东西浮了出来。
竟是一座城。
从水底缓缓升起。
城门由青石筑成,门楼上刻着三个古字——林羽不认识那种字体,太过久远。但他就是知道那三个字的意思——
“南阳城”。
呼吸停滞。
他记起儿时听过的传说:如今的南阳镇,是后来重建的。最初的那座南阳城,在三千年前沉入湖底。
无人知晓为何沉没。
无人知晓沉于何处。
只知道,那是座极其繁华的城市——比今日小镇大十倍,热闹十倍。有十条街,八座庙,三千户人家。
一夜之间,尽数湮灭。
沉入湖底,再未现世。
林羽死死盯着那座水底之城。
城里亮起了灯。一盏,两盏,透过窗户透出昏黄光影。窗前人影晃动,做饭的,聊天的,走动的,一如寻常生活。
可那是三千年前的人。
早已死去三千年的魂灵。
他们怎会还在?
林羽低头看向胸前玉佩。
玉佩光芒炽烈。上面的小字再度扭动,重新排列。
又组成六个字——
“门开时,人归来。”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城。
灯火越来越多——十盏,百盏,千盏。整座城亮如白昼。
人影亦越聚越多。他们纷纷走出家门,朝着城门汇聚而去。鱼贯而出,踏上一条无形之路,自水面浮起。
朝他而来。
林羽后退。
一步,他们近一步。
两步,他们近两步。
直至背靠柳树,退无可退。
那些影子停在三丈之外。
漂浮于水面,列成一排,齐齐注视着他。
为首的,是个孩子。
个子矮小,向前迈了一步。
水面泛起涟漪。
又一步。
更近了。
林羽凝神望去,试图看清那张脸。
渐渐地,面容清晰起来。
不是惨白,而是红润健康。眼窝不再空洞,而是明亮有神。嘴角上扬,带着笑意。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是他七岁时的模样。
林羽脑中一片空白。
那孩子望着他,笑了。笑容纯真,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你是我吗?”林羽问。
那孩子摇头。
“那你究竟是谁?”
孩子嘴唇未动,声音却直接传入脑海——
“我是你。也不是你。”
林羽愣住。
那孩子再上前一步。
“我是本该活下来,却未能活下来的那个你。”
林羽浑身血液冻结。
“三千年前,南阳城沉没之时,有一个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死在了城中。”那孩子说,“他的魂魄未散,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替他活下去的人。”
他指向林羽胸前的玉佩。
“你佩戴的玉佩,是他的遗物。他等了三千年,等的就是你。”
林羽低头看着玉佩。
它正一闪一闪地亮着。
像是那颗等待了三千年的灵魂,仍在跳动。
“他……他在哪儿?”林羽喃喃问道。
那孩子笑了笑,侧身让开。
身后,缓缓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略高于孩童,与林羽现在的身高相仿。面容同样与他完全一致。
少年静静望着他,不言不语。
抬起手,先指了指林羽胸前的玉佩。
再指了指自己胸口。
然后,他开口了——
“还给我。”
林羽后退一步。
少年前进一步。
“还给我。”
又退一步。
再进一步。
直到退至墙根柳树下,再无退路。
少年停在他面前,仅隔一尺。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身影。
林羽眼中的自己,模糊不清,如同浸在水中。
少年再次抬手,这次直指林羽胸口——
“那是我的。”
林羽低头看玉佩。
玉佩光芒刺目。“河”字已变,化作一个单字——
“还”。
他抬头,望向少年。
少年眼中,淌下两行泪水。
泪是红色的。
“我等了三千年。”他说,“你知道三千年有多漫长吗?”
林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少年再进一步。
这一脚,踏出了水面。
落在岸上。
踩在青石板上。
留下一道湿脚印。
与巷中所见,一模一样。
林羽盯着那脚印,瞬间明白了。
巷子里的脚印,并非他人所留。
正是这个少年走过。
他曾来到他家门口。
站在窗外,看着他沉睡十五年。
守候十五年。
“你……”林羽声音颤抖,“你想做什么?”
少年望着他,笑了。
笑得凄厉,比哭更令人心碎。
“我想活。”他说,“我想替你活。”
他的手伸了过来,直取林羽胸口。
林羽想逃,身体却如钉住一般,动弹不得。
当那只手触碰到玉佩的刹那——
轰!
一道白光炸裂。
耀眼夺目,瞬间吞噬一切。
少年被掀飞出去,重重摔入水中。
水面撕裂,合拢,再撕裂。
整座水底之城剧烈摇晃,连震三下。
林羽低头看向玉佩。
“还”字已消失。
取而代之,是一个新字——
“等”。
他怔住了。
等什么?
水中,少年再度浮出。
这一次,他的脸变了。不再是与林羽相同的模样,而是变得模糊,既似老人,又似婴孩。
他望着林羽,嘴唇微动——
“时候未到。”
随即,沉入水底。
城池亦随之下沉。
灯火一盏盏熄灭,人影一个个消失。最后,唯余黑暗、流水、与清冷月光。
林羽伫立岸边,久久未动。
月亮西斜,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尖。
良久,他转身返回。
迈出一步,忽觉异样。
他停下,回头。
岸边青石板上,有个物件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
是一块玉佩。
与他胸前那块一模一样。
但这块上刻的字,既非“河”,也非“羽”,不是“还”,也不是“等”。
而是一个他认识的字——
“双”。
林羽紧紧握住那块玉佩,缓缓往回走。
步伐沉重,一步,一步。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意识到——
胸前的玉佩仍在。
那手中这块,是谁的?
他低头凝视。
手中玉佩轻轻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
微弱如眼睑轻眨。
紧接着,他听见了。
来自身后,来自运河,来自湖底深处——
“等——我——”
两个声音交叠响起。
一个苍老,一个稚嫩。
都在等。
等他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