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追踪黑影(下)
第10章追踪黑影(下)
娘的鞋是湿的。
林羽站在门口,目光死死盯在那双鞋上。青布为面,白底子,是娘亲手纳的。鞋帮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花瓣尖细如针,沾着几粒水珠,在清冷月光下一闪,像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抬头,看向娘的脸。
还是那张脸——眼角的皱纹、鬓边的霜发、嘴角那颗熟悉的痣。她坐在灶台旁,手中穿针引线,正缝一件青布褂子,他的。针脚细密,匀称得如同呼吸般自然。
“愣着干啥?”娘轻声说,“进来,把门关上。”
林羽没动。
他的视线落在地上那一串湿脚印上。从门外蜿蜒而入,一路延伸到他脚下,又从他脚边爬向娘的脚边。那一滩积水正悄无声息地渗进青砖的缝隙里,像某种隐秘的讯号。
“娘。”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风吹裂的枯叶。
“嗯?”
“你刚才去哪儿了?”
娘手中的针微微一顿。
只是一瞬。
随即继续穿行于布料之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得近乎刻意。
“没去哪儿。”她说,“一直在屋里。”
林羽盯着她的侧脸。
月光斜斜地照进来,拂过她半边脸颊。那一半是暖的,泛着旧日的温柔;另一半却沉在暗影中,轮廓模糊,仿佛不属于这具身体。
“你的鞋湿了。”他说。
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哦。”语气平淡,“刚才去打水,洒了些。”
林羽转头望向水缸。
缸盖严实盖着,上面搁着半瓢。缸沿干燥,地面洁净,不见一滴水痕。
他沉默。
她也沉默。
唯有针线穿过布帛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嘶——嘶——嘶——
林羽向前迈了一步。
娘的针再次停住。
他又走一步。
娘抬起头,望着他。
那眼神变了。不再是记忆中那种温软如春水的模样,而是深不见底,幽黑似井口,倒映不出一丝光亮。
“你咋了?”她问。
林羽立在她面前,俯视着她的眼睛。
“娘,”他低声说,“你到底是谁?”
娘怔住了。
足足三息,空气凝滞如冻。
然后她笑了。
笑容熟悉,露出那几颗略显发黄的牙齿。可笑意未达眼底,只浮在唇角,僵硬而空洞。
“傻孩子,”她说,“我是你娘啊。”
林羽不退反进,目光锁住她的眼瞳。
就在那一刻——
绿光一闪。
极淡,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但林羽看见了。那抹幽绿自她眸底掠过,宛如夜行蛇类滑过草丛。
他猛地后退一步。
娘起身,往前逼近一步。
他又退。
她再进。
直到他背抵住门框,退无可退。
娘停在他面前,相距不过一尺。月光照彻她的面容——五官依旧,神情如常。可那双眼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游动,缓缓下沉,潜入不可知之处。
林羽攥紧胸口的玉佩。
两块玉佩同时发烫,灼热刺骨,几乎要烙进掌心。
娘的目光垂下,落在他胸前。
衣衫之下,金黄色的光芒透出,炽烈耀眼,宛若两轮微缩的小太阳。
她抬眼看他,嗓音依旧是娘的,却已换了质地——
“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那些脚印。”
林羽心头剧震,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你……”
“不是我。”她低语,“是我身体里的东西。”
她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寒潭捞出,寒意顺着皮肤直钻入骨髓。
“它跟着脚印,从皇宫所一路跟来,到了家门口,就钻进了我体内。”她说。
林羽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绿光再度浮现,一闪即逝。
“它是什么?”
娘缓缓摇头。
“不知道。”她喃喃,“但它有话要对你说。”
林羽屏住呼吸。
娘的嘴一张一合,仿佛喉中有物挣扎欲出。终于,一股冷气自她口中溢出,扑在林羽脸上——腥臭阴寒,带着河底淤泥腐烂的气息。
那气息中藏着声音,遥远、微弱,仿佛来自地脉深处:
“跟——着——脚——印——”
“往——南——走——”
“到——大——禹——庙——”
“它——在——等——你——”
林羽心跳骤停。
“谁在等我?”
娘的嘴再次张开。
冷气更浓,几乎化作实质,缭绕成雾,在空中扭曲盘旋。
“那——个——等——了——三——千——年——的——人——”
林羽低头看胸口的玉佩。
两块玉佩都在燃烧般的发光。“双”字最为炽烈,几乎要破衣而出,光芒跳动如将熄的火焰。
他脑海中闪过水底古城的画面。
那个与他容貌完全相同的少年。
还有那一句:“我等了三千年。”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娘”。
“我去了,你怎么办?”
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像是笑。
“我没事。”她说,“它只是借我的嘴说话。说完,就会离开。”
话音落下,她双目猛然闭合,身子一软,朝后倒去。
林羽疾步上前,扶住她,缓缓放倒在地面。
他蹲下身,凝视她的脸。
月光洒落,脸色苍白如纸,毫无生气。
那抹绿光消失了。
眼皮微微颤动,呼吸尚存。
他还活着。
林羽站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一瞥。
娘躺在地上,不动如塑像。可她的手指忽然轻轻一动,指尖缓缓抬起,指向门外——
正是他要去的方向。
林羽不再犹豫,一头扎进夜色之中。
月光皎洁,银辉铺满巷道,整条街巷仿佛浸在清水中。
他顺着地上的脚印奔跑。
那些印记自家门口起始,一路向南延伸。有的深陷如凿,有的浅淡如痕,有的完整如拓,有的只剩半个轮廓。它们连成一条断续却坚定的线,牵引着他奔向未知的终点。
穿过狭巷,掠过皇粮殿,飞奔过皇宫所。
皇宫所的大门紧闭,门缝间透出绿莹莹的光,忽明忽灭,如同鬼火闪烁。他没有停留,脚步不停,继续南行。
跨过古运河闸。
闸口静寂无声,河水漆黑如墨。月光只能照亮水面薄薄一层,其下却有庞然之物缓缓移动,巨大而缓慢,一下,又一下,朝着南方前行。
与他同路。
林羽握紧玉佩,加快步伐。
经过文公祠。
祠堂大门敞开,内里一片漆黑。可耳畔传来诵经之声,嗡嗡作响,如群蜂振翅,令人头皮发麻。他忍不住侧目一望。
黑暗深处,一点绿光悬浮半空,旋转不休,越转越快,终成漩涡状。
漩涡中心,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林羽不敢久留,拔腿狂奔。
途经马家牌坊。
牌坊的影子横卧于地,那根传说中“不沾地”的旗杆投影恰巧拦在路中央。当他踏上去的一瞬,脚底蓦然一软。
低头一看——
旗杆阴影之下,无数只手悄然伸出。惨白、纤细,形如婴儿之手,纷纷抓向他的脚踝、裤腿、鞋面。
他猛力一脚踩下,那些手瞬间缩回黑暗。
他咬牙前行。
终于抵达大禹庙。
这座庙宇坐落于镇南尽头,毗邻南阳湖。规模不大,仅一进院落。殿中供奉大禹泥塑金身,殿前设一座石砌高台。
脚印终止于高台之下。
林羽踏上高台,面向湖面望去。
月下的南阳湖浩渺无垠,水色乌黑如墨。湖心深处,一团绿光静静漂浮,闪烁不定。与其他所见不同,这光缓慢转动,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周,湖面便荡开一圈涟漪,轻轻拍岸,发出细微的“啪”声,清晰可闻。
那光中,有物在动。
正缓缓上升。
林羽凝神注视,双手微颤。
胸口玉佩滚烫至极,不得不以手掌压住,才不至于灼伤肌肤。
那团绿光升至离湖面丈许高处,戛然停住。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中走出。
通体漆黑。
从头到脚,皆为黑暗凝聚而成。
与先前在皇宫所见到的黑影,分毫不差。
那黑影立于湖面之上,置身绿光之中,遥望林羽。
林羽开口:“你是谁?”
黑影不答。
只是缓缓抬起手,先指了指他胸前的玉佩,再指向湖心。
林羽顺其所指望去。
湖心水域翻涌不止,似有巨物翻身。每一次拱动,水面便隆起;两次之后,竟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中,透出金黄色的光。
与他胸前玉佩同源。
林羽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两块玉佩光芒暴涨,金黄刺目,仿佛要与湖心之光遥相呼应,融为一体。
黑影终于开口。
声音轻渺,仿佛自湖底最深处传来——
“双佩合一,城门自开。”
“若得一人,替入城中。”
“三千魂魄,方可超生。”
林羽五指紧扣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个人是我?”
黑影点头。
“为什么是我?”
片刻沉默。
随后,黑影缓缓抬手,指向天穹。
月亮圆满,光辉洒落人间。
可在主月边缘,另有一轮淡淡的月亮虚影,朦胧飘忽,如同镜中倒影。
林羽凝视良久,心头豁然开朗。
“我是那个影子里的人?”
黑影既未点头,也未摇头。
只是轻轻飘近,直至立于他身前一尺之地。
它抬起手,并非指向玉佩,而是指向玉佩下方——心脏的位置。
林羽低头。
衣衫之下,竟另有微光透出。并非金色,而是青白色,一闪一灭,若有若无。
他掀开衣襟。
胸口赫然多了一个印记。
左侧是“河”字,右侧是“双”字。
与玉佩纹路一致。
而那两个字的笔画之中,似有液体流动。
像血。
却又不像。
黑影注视着他,终于吐出一句清晰话语——
“你本来就是城里的人。”
林羽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想起水底那座沉没的古城。
想起浮于水面的一张张面孔。
想起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
“我……我是那个……”
黑影点头。
“三千年前,南阳城沉没之时,你也随之沉沦。”它说,“但你未曾彻底死去。一半魂魄逃逸而出,投胎转世,成了今日的你。”
它指向湖心那道金光。
“另一半,仍在城中。等了三千年,只为等你归来。”
林羽双腿一软,跪倒在高台上,目光痴痴望向湖心。
那道光中,一张脸缓缓浮现。
与他完全相同。
那人在笑。
笑得温润,眉眼弯起,露出两颗虎牙,一如他自己。
他在等待。
等了三千年。
等一个归人。
林羽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湖边。
一步。
玉佩灼烫一次。
两步。
再烫一次。
三步。
黑影倏然现身,挡在他面前。
“现在不是时候。”它说。
“那什么时候?”
黑影抬手,指向天上圆月。
“月圆之夜,城门的影子才会与湖面重合。唯有此时,门户方启,你才可进入。”
林羽仰望明月。
尚余一丝暗影缠绕边缘。
还差一点。
明晚。
又是明晚。
他低头,望向湖心那张脸。
那人仍在微笑。
可笑容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滑落。
像泪。
又不像。
是水。
自眼眶流出,无声坠入湖中。
林羽紧握玉佩,指节发白。
“明晚。”他低声道,“我明晚来。”
那张脸轻轻点头。
随即缓缓下沉,沉入光芒之中,沉入湖底深处。
光芒渐暗,终至湮灭。
唯余月华,唯余湖水,唯余一人独跪高台。
黑影亦消失不见。
只有风,从湖面吹来,冰冷、腥浊,裹挟着水草腐败的气息。
林羽起身,缓缓返回。
脚步沉重,一步,一步。
行至大禹庙门口,他停下。
庙门大开。
殿内漆黑,却传出诵经之声。
嗡嗡,嗡嗡。
与文公祠中如出一辙。
他探头望去。
大禹泥塑之下,跪伏着许多人。
皆着黑衣,背对庙门,齐声念诵。
林羽凝视他们。
忽然发现——
这些人,没有影子。
月光透过窗棂洒入,映照其身,地面却空无一物。
唯有一影。
位于最前。
跪在大禹足下。
那影子缓缓转过头。
正是黑影。
它望着他,嘴唇微动。
无声。
可林羽听见了——
“明——晚——见——”
林羽转身狂奔。
穿过马家牌坊,脚下阴影中那只手再次伸出,他重重踩下,毫不停留。奔过文公祠,门内绿光追出数尺,他不敢回头。跃过运河闸,水底巨物仍在游弋,他视若无睹。
冲进巷子,奔至家门,推门而入,反手关门。
娘仍躺在地上。
他扑过去,蹲下,将她扶起。
娘睁开眼。
目光清澈,温暖柔软,一如往昔冬阳。
“小羽。”她唤他。
林羽泪水夺眶而出。
“娘。”
娘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回来了?”
他点点头。
娘笑了笑。
“饿不饿?锅里还有粥。”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娘慢慢撑起身子,扶墙站起,蹒跚走向灶台,为他盛粥。
林羽坐在门槛上,望着她的背影。
月光洒落肩头,凉意沁骨。
他低头看向胸前的玉佩。
两块玉佩静静贴合,冰凉无声。
但他知道——
明晚。
它们会再次燃烧。
明晚,他将踏入湖底。
去见那个等了他三千年的人。
去把自己,完完整整地还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