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曌把举着的枪放下了,走到了格子衬衫的尸体面前。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衬衫的肋侧位置,摸到了枪套的带扣,解开,把枪套上取下来。
然后他翻遍了格子衬衫所有的口袋:内兜里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星币,面额最大的一张是一百,最小的是二十,加在一起大概一千五百块。
裤兜里有两个备用弹匣,满的,弹簧还很紧。
矮壮男人身上的东西比较干净:一把折叠刀,刀柄是仿鹿角的塑料制品,看起来用了很久,刀刃上有几处崩口;口袋里大约有两百星币、几张零散的皮拉,还有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一把小刀和一小袋白色粉末。
瓦列里搜了手机男的尸体,身上有一把老旧左轮,品相不好,转轮和枪管之间的间隙肉眼可见,枪管里的膛线几乎磨平了,他只取了子弹,一共有十三发。
瓦列里把枪随手抛了起来,划出一道抛物线,枪管,弹巢和枪身在空中分了家,砸进了垃圾桶里,
两人把所有值钱的东西放在一起:星币约两千块,皮拉六千多,一把半自动手枪,手枪品相不错,尤其是有两个几乎全新的备用弹匣,另外从各人身上零零散散搜出能通用的子弹约六十发。
他们把现场快速清理了一遍,用了几分钟。他们把这几具尸体塞进了边上的垃圾箱,在尸体上面放上了那些搜出来的垃圾,又把公文包里的纸铺在最上面遮掩。
清理完现场,巷子里只剩下垃圾箱旁边几处暗色的湿痕,苍蝇会处理剩下的部分。
赵曌把缴获的东西放在了公文包里。他恢复了之前的商人形象,只是丢掉了那份畏缩。看起来冷漠而精明。
走出了巷子,在路上拐了几个弯就走到了主路,两人打了一辆出租车,回了酒店。
酒店大堂的暖黄色灯光和外面判若两个世界。前台值夜班的换了一个赵曌没见过的中年女人,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露出程序化的微笑。赵曌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轿厢壁上镶着一面镜子,赵曌看到自己在镜子里的脸——疲惫是真实的,不需要伪装。瓦列里靠在另一侧,双臂交叉在胸前,盯着楼层的数字一个一个跳动。
电梯在七楼停下。走廊里静悄悄的,壁灯投下昏黄的光,驼色的地毯吸掉了他们的脚步声。赵曌刷开房门,推门进去。两人洗漱了一番。
洗漱完成已经是晚上九点,赵曌坐在椅子上熟悉那把新到手的半自动手枪。
这把枪和卡洛斯留下的那一把型号不同。
赵曌把枪拆成零件:枪管、复进簧、套筒、枪身、弹匣。零件摊开在酒店的实木桌子上,像一具被解剖开的金属动物的骨架。
他拿起枪管对着灯看膛线,膛线磨损不大,枪的主人没有打过多少子弹——也许根本没打过几次。一把优秀的枪,可惜配上了一个蹩脚的用枪人,两者的组合只维持了不到四十秒就结束了。不是因为那个人不够快,而是因为他看错了对手。
瓦列里走到迷你吧台前,拿出两小瓶冰水。一瓶拧开自己喝了一口,另一瓶放在赵曌手边的桌面上,玻璃瓶底和木头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然后他靠着吧台的边沿站着,双臂交叉。
“今晚有一个问题。”他说,“现在我们有三把枪。卡洛斯的,皮衣男的,格子衬衫的,我们需要更多的弹药。”
赵曌把组合好的新枪放在桌上,拿过瓦列里放在桌角的冰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弹药现在还够,下个目标优先车辆。”
瓦列里没有反驳。他走回到窗边那个位置,把窗帘挑开一条缝。雨点打在窗玻璃上,把远处Multiplaza Mall的灯光打散成无数个微小的、闪烁的光点。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从这个距离看过去,整座城市看起来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正在装睡的人。
第二天清晨,特古西的枪声照常在黎明前停歇。赵曌在酒店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光还带着一层铅灰色。瓦列里已经洗漱完毕,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转着那把蝴蝶刀。刀片翻飞的动作比前几日更流畅了,暗沉的金属在晨光中划出模糊的弧线。
“今天做什么?”瓦列里问。用的是月语。
“先把车子的事办了。”赵曌坐了起来。“然后换个地方住。”
“换地方?”
“我们在这家酒店住了四天了。两个外国人,白天进出,半夜回来。太奇怪了。”赵曌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瓦列里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把蝴蝶刀合上,插进外套口袋。“今天去哪里?”
“附近,地图上有一家比较大的二手车行,前天也看到过,招牌是蓝色的,门口停着几辆皮卡。”
他们把缴获的钱和之前存下的钱合在一起。赵曌从公文包里摸出了所有钱,瓦列里也从背包里拿出了钱,两人合计了下,从卡洛斯那里拿来的一万多,第二次小巷里缴获的两千星币,扣除这阵子的房费、餐费、各种零星花销,两人手上合计起来还有一万星币零点。
“完全够买一辆车的。”赵曌说,“我们不可能一直靠两条腿跑。”
两个人走出酒店。早上的空气湿度很高,地面还是湿的,昨夜那场雨留下的水洼反射着灰白色的天空。
前台的中年女人正在交接班,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她旁边翻看着什么文件。赵曌从他们面前走过,推开玻璃门。
两人没有在酒店吃早餐。赵曌从自助餐厅里顺手拿了两个用锡纸包着的三明治,递给瓦列里一个。瓦列里接过来的时候看了看三明治的厚度,点了点头,算是给了好评。
他们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四十。晨光已经褪去了铅灰色,变成了白亮的日光。地面是干的,因为后半夜雨就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短暂的新鲜感。
步行了大概十五分钟,两人走到一条商业街上。蓝色招牌在街的中段。招牌上写着“Auto Ventas San Miguel”,字体是免费的微软体,门口停着五六辆车,多数是皮卡,明显能看出有过专业的翻修。
一个穿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脸上带着推销员的笑容。
他看到赵曌和瓦列里,先扫了一眼他们的鞋,然后才看他们的脸。
这个观察顺序赵曌注意到了,他判断这是一个识人的人,但程度有限。
“Buenos días,”赵曌主动开口,博奇语带着温和的口音,“我们在找一辆能跑长途的皮卡。”
“预算?”推销员问。
“四千星币。”
赵曌知道这个报价稍微偏高了。这相当于大概二十万皮拉,在特古西的二手车市场里不算多也不算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