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追踪黑影(上)
第9章追踪黑影(上)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林羽就知道,今晚回不去了。
不是门锁死了,是声音。那些脚步声,那些窸窸窣窣的响动,在门关上的瞬间全停了。停得干干净净,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可它们存在过。
林羽站在皇宫所的第一进院子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跳一下,胸口的玉佩就跟着闪一下。两块玉佩,两个节奏,一快一慢,像两副心肝在他胸腔里打架。
月亮在头顶。
可月光照不进来。
这院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月光落在院墙外头,就是落不进来。只有一种灰蒙蒙的光,从四面八方渗出来,不亮,也不暗,刚好能看清轮廓,刚好能让人疑心自己看错了。
林羽往前走了三步。
脚底下咯吱一声。
他低头。
是一截骨头。
不大,像是小孩的手骨,白惨惨的,断成两截。一半在他脚下踩着,一半滚出去一尺远。
林羽把脚挪开。
那半截骨头上,有几个牙印。
人的牙印。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牙印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啃的人牙口不好,参差不齐,有几颗还歪着。啃的时候很用力,骨头都啃裂了。
林羽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退第二步的时候,他听见了笑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笑得很开心,像孩子玩游戏时的那种笑。
咯咯咯,咯咯咯。
林羽攥紧胸口的玉佩。
那笑声停了。
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第一进院子,走进前厅。
前厅很大,空荡荡的。曾经应该有桌椅,应该有花瓶,应该有字画。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只有蛛网,只有墙角那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林羽走近那堆东西。
是衣服。
很多件衣服,堆成一座小山。有男人的短褂,有女人的长裙,有孩子的肚兜。各种颜色,各种布料,都烂得不成样子了,一碰就碎。
林羽没碰。
他绕开那堆衣服,往后走。
后头是一条甬道。很长,很窄,两边是墙。墙上有壁画。
林羽停下脚步。
壁画很旧了,颜色斑驳,大片大片地脱落。可剩下的那些,还能看清画的是什么——
是水。
一大片水,浩浩荡荡,望不到边。水上有船,很多船,大的小的,挤挤挨挨。船上有人,密密麻麻,都往一个方向看。
看岸边。
岸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袍子,脸被涂掉了。像是被人故意涂掉的。用黑颜料涂了一团,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人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玉佩。
两块玉佩。
一块刻着“河”,一块刻着“双”。
林羽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他凑近那壁画,伸手去摸。
指尖刚碰到墙壁——
那壁画动了。
水在流。
船在晃。
船上的人在动,都在扭头,都往他这边看。
岸边那个黑袍人,也动了。
慢慢转过头。
那张被涂掉的脸,从黑色底下浮出来。
是林羽自己的脸。
林羽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三步。
壁画不动了。
水停了,船停了,人停了。那张脸也缩回黑色底下,又变成一团被涂掉的墨。
可林羽知道,他没看错。
那是他的脸。
他攥紧胸口的玉佩,手心全是汗。凉的,黏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
甬道很长。走了很久,还是没到头。两边的壁画一幅接一幅,全是水,全是船,全是人,全是那个手里拿着玉佩的黑袍人。
每幅壁画上,那人的脸都不一样。
有时候是老人,有时候是孩子,有时候是女人,有时候是男人。可不管是谁,只要林羽盯着看,那张脸就会慢慢变成他自己。
林羽不再看了。
他低着头,往前走。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甬道终于到头了。
眼前是第二进院子。
比第一进大,比第一进空。院子正中间,蹲着一样东西。
是石像。
一人多高,青灰色的石头,雕的是个人。穿着官服,戴着官帽,双手捧着一块玉佩。那玉佩也是石头雕的,雕得很细,上头还刻着字——
“河”。
林羽走近那石像。
石像的脸很模糊,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眉眼。可那双手,雕得很清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都雕出来了。
林羽盯着那双手,忽然发现——
那双手在动。
很慢。
在把那块石头的玉佩,一点一点往上举。
举到嘴边。
张开嘴。
要把那玉佩吞进去。
林羽往后退了一步。
石像不动了。
嘴张着,玉佩停在嘴边,就那么僵在那儿。
林羽绕着石像走了一圈。
石像背后,刻着几行字。
字很老,笔画都模糊了。林羽凑近了,一个一个认——
“南阳旧城,沉于水底。三千百姓,困于河底。欲脱此困,需得双佩。双佩合一,城门自开。若得一人,替入城中,三千魂魄,方可超生。”
林羽的呼吸停了。
他想起水底那座城。
想起那些浮在水面上的脸。
想起那句“你是我们的”。
他低头看胸口的玉佩。
两块玉佩并排贴着,一左一右,一“河”一“双”。
“双佩合一,城门自开。”
“若得一人,替入城中。”
他就是那个人。
那个要替进去的人。
林羽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那石像忽然动了。
真的动了。
头慢慢转过来,那张模糊的脸对着他。嘴张着,越张越大,大到能吞下一个人的头。喉咙深处,黑漆漆的,有风从里头吹出来。
冷风。
冷得像腊月的河水。
林羽转身就跑。
跑出第二进院子,跑进一条更窄的甬道。两边没有壁画了,只有墙,只有黑,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咚,咚,咚。
跑着跑着,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也是脚步声。
在他身后。
咚,咚,咚。
和他自己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林羽停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下来。
他跑。
那脚步声也跑。
他慢下来。
那脚步声也慢下来。
林羽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漆漆的甬道,只有看不见的尽头,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
他转回头,继续跑。
跑出甬道,跑进第三进院子。
皇宫所的最后一进。
也是最大的一进。
院子和前两进不一样。这里堆满了棺材。
很多棺材。
大大小小,新旧不一,堆成一座山。有的棺材盖开着,有的关着,有的斜着靠在别的棺材上。
月光照在棺材上,照出木头上的花纹。有雕龙的,有雕凤的,有雕花的。那些花纹在月光下扭动,像是活过来了。
林羽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座棺材山。
最高的那个棺材上,蹲着一个人影。
黑的。
从头到脚都是黑的。
那黑影蹲在那儿,低着头,看着林羽。
眼睛泛着绿光。
和昨晚那个黑影,一模一样。
林羽往前走了一步。
那黑影没动。
他又走一步。
黑影还是没动。
他走到棺材山脚下,抬头看。
那黑影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才发现,它很高。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瘦得像一根竹竿。手脚都细长,垂下来,像四条黑色的绳子。
它从棺材上跳下来。
没声音。
落地没声音。
站在林羽面前,一丈远的地方。
林羽盯着它。
它盯着林羽。
月光照在它脸上——
没有脸。
只有一团黑,黑得发亮。那黑在流动,像水,像雾,像无数条小蛇在皮肉底下钻。只有眼睛是实的,两个绿点,一闪一闪。
林羽开口:“你是谁?”
那黑影没答话。
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他胸口的玉佩。
又指了指身后。
林羽顺着它指的方向看——
是一口井。
院子角落里,一口井。
和昨晚那口井,一模一样。
林羽转过头,想再问。
那黑影不见了。
只有月光,只有棺材山,只有那口井在角落里,黑洞洞的,张着嘴。
林羽走到井边。
往里看。
很深。
深得看不见底。
可井底有光。
绿光。
很多很多绿光。
和昨晚一样。
他往后退了一步。
退第二步的时候,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轰——
一块砖从院墙上掉下来,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
砸得粉碎。
碎砖溅起来,打在他腿上,生疼。
林羽抬头看。
院墙上,蹲着一排黑影。
大大小小,高高矮矮,都蹲在那儿。都低着头,都盯着他。眼睛都泛着绿光。
它们的手里,都拿着砖。
林羽转身就跑。
跑出第三进院子,跑进甬道,跑过第二进院子,跑过第一进院子。
大门关着。
他推,推不开。用肩膀撞,撞不开。
身后,那些黑影追过来了。
没有脚步声。
可他能感觉到它们在靠近。那种冷,那种湿,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凉意。
他拼命推门。
门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胸口的玉佩。
两块玉佩同时发光。金黄的,刺眼的,像是太阳。
他把玉佩贴在门上。
门开了。
林羽冲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皇宫所门口,大口喘气。
月亮还在头顶。月光照在他身上,暖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鞋上沾着泥。
不是普通的泥,是黑的,发亮的那种。像是从井底挖上来的。
他蹲下来,想把泥蹭掉。
一低头,他愣住了。
地上有脚印。
很多脚印。
不是他的。
是那些黑影的?
不对。
那些黑影走路没声音,也没脚印。
那这些脚印是谁的?
林羽凑近了看。
脚印很乱,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的往里走,有的往外走。往里走的那些,脚印很深,像是走得很急。往外走的那些,很浅,像是飘着出去的。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看。
往里走的,是往皇宫所去的。
往外走的——
是往他家去的。
林羽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他站起来,往家跑。
跑过皇粮殿,跑过那条碎石路,跑进巷子,跑到家门口。
门开着。
他冲进去。
娘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衣服。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回来了?饿不饿?”
林羽愣住。
他看着娘的脸,看着娘的手,看着娘手里的针线。
一切都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真的。
他低头看地上。
地上有一串湿脚印。
从他脚边,一直延伸到娘的脚边。
娘的鞋,是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