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流将涌
第11章暗流将涌
天还未亮,林羽就被外头的喧闹惊醒。
脚步声杂沓,从巷这头奔到那头,又折返回来。人影匆匆,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那份惊惶——尖锐、颤抖,像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正在蔓延。
他猛地坐起。
胸口的玉佩贴着皮肉,凉如寒冰。两块,一左一右,嵌在心口两侧,像是从骨子里渗出的冷意。他低头看去,“河”与“双”两个字静静刻在玉上,纹路沉寂,昨夜的一切仿佛一场虚妄。
可他知道,不是梦。
他披衣下床,推门而出。
巷中已聚满了人。三五成群,挤作一团,说话声细碎如蚊蝇,却又无孔不入地钻进耳朵——
“老陈头不见了……”
“渔船自个儿漂到了河心……”
“网呢?网缠在闸口石柱上,死死的,解不开……”
林羽的心往下坠。
老陈头。那个守闸口、嗓门粗如铜钟的老陈头,前几日还拍着他爹肩膀喊“林老大”的汉子,竟就这么没了?
他拨开人群,朝闸口走去。
半道撞见孙胖子。杂货铺的掌柜,昨夜还偷偷塞给他一张黄符,说是“避邪用”。此刻他立在自家铺门口,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攥着算盘,指节泛青,仿佛要把那木珠捏碎。
“小林!”他一把拽住林羽袖子,声音发抖,“别往前去了!”
林羽顿步:“怎么了?”
孙胖子四顾一圈,喉结滚动,嘴唇翕动半天,才挤出一句:“闸口……不干净。”
“什么不干净?”
“老陈头的船……转了一夜了。”他声音压得更低,“没人撑,没人划,就那么一圈一圈地转。圆得吓人,像拿尺子量过似的。有人看见……水底下有东西,黑的,大得很,跟着船一块儿转。”
林羽掌心沁出冷汗。
他想起昨夜运河闸口那团游走的黑影——从一艘船底滑向另一艘,所经之处,船身轻晃,如被无形之手触碰。而老陈头的船,正停在那里。老陈头本人,也站在岸边。
他甩开孙胖子的手,疾步奔向闸口。
赶到时,河边已围满人。男女老少,肩挨着肩,全都仰头望着河心,鸦雀无声,唯有呼吸此起彼伏,或粗或细,混成一片压抑的潮音。
林羽挤至最前。
河心确有一船。窄身翘首,寻常渔船模样,深棕船漆在微光中泛出暗红,宛如凝固的血。
它在转。
缓慢、平稳,一圈,又一圈,轨迹完美得令人心悸。桨横舱中,无人执;舵系桩上,无人动。可它偏偏在转。
水面平静无波,连一丝涟漪也无。
就那样转着,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举着,一圈圈,展示给岸上的人看。
林羽盯着那船,忽然瞳孔一缩。
船底,竟绕着一圈白色的东西。
细细密密,如丝如缕,缠附于船壳之下。
是手指。
无数苍白的手指,从水底伸出,紧紧抠住船底,缓缓推动,一圈,再一圈。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后退一步。
第二步尚未落定,袖角被人轻轻一扯。
他回头。
是苏瑶。
她站在身后,面色微白,眸光却亮得惊人。手中提着一只竹篮,几条鱼在里面蹦跳,尾巴拍打篮壁,啪啪作响。
“你怎么来了?”林羽问。
苏瑶未答,只凝视着河心那艘船。
良久。
那船又转了三圈。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昨夜里,我爹也去了河边。”
林羽心头一紧:“你爹?”
她点头。
“什么时候?”
“子时前后。”她说,“他说睡不着,想去看看网。”
林羽盯着她。
她的脸平静如常,可眼底却藏着一口深井——幽暗、不见底。
“他回来了吗?”他问。
苏瑶沉默。
只是低下头,望向篮中的鱼。
鱼仍在跳,啪,啪,啪。
林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些鱼的眼睛,全都朝着一个方向——河心那艘船。
圆睁着,一动不动。明明活着,眼神却如死物。
又像在等待。
苏瑶蹲下身,将竹篮轻轻放下,凑近那些鱼。
看了许久。
然后抬头,望向林羽。
“你知道它们在看什么吗?”
林羽摇头。
她抬起手,指向河心。
“在看它什么时候停下来。”
林羽怔住。
“停了之后呢?”
苏瑶没答。
她站起身,提起篮子,转身离去。
几步后,忽而驻足,回首一瞥。
那一眼,林羽永生难忘。
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
是知晓命运将至的平静,是早已认命的沉重。
她走了。
林羽继续往南。
不知为何,双脚似被牵引,一步步走向镇子尽头。
路过古运河闸,河水幽黑,那船仍在转。路过文公祠,门扉紧闭,缝中无光。马家牌坊下,旗杆投影横陈路面,他踩过去,脚底无感,心却发沉。
至大禹庙前,他停下。
庙门口,蹲着刘哑巴。
守庙的哑巴,不会言语,只会比划。此刻他蜷在门槛上,双手抱头,肩头剧烈颤抖。
林羽上前,轻拍其肩。
刘哑巴猛然抬头。
面色灰败,眼窝乌青,唇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顺鼻梁滑落,在晨光中闪出一点寒光。
他一把抓住林羽手腕。
那只手,冷得刺骨。
他张着嘴,啊啊乱叫,另一只手指着庙内。
林羽抬眼看去。
殿门洞开。大禹金身端坐其中,神情肃穆,一如往昔。香炉倾倒,香灰洒满供桌。蒲团翻覆,散落各处。
其余,似无异样。
刘哑巴又急叫起来,这次指向殿角。
林羽走近。
角落堆着一堆衣物。
湿漉漉的,黑乎乎,分不清原色。男衫、女裙、童衣,皆浸透了水,滴滴答答,在地上汇成一小滩,缓缓流向门外。
林羽蹲下,凝视那滩水。
水中,有东西在动。
细长、苍白,如指节蠕动。
他屏息凑近。
水波微漾,映出一道影子。
不是他。
是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林羽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刘哑巴,仍蹲在门口,抱着头,抖如秋叶。
他再低头。
水中影子仍在。
还在动。
嘴角缓缓上扬——
在笑。
林羽站起,快步退出。
临出门,他问:“这些衣服……是谁的?”
刘哑巴抬头看他。
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啊啊两声。
又抬手,朝外连指数次。
林羽懂了。
衣服的主人,都消失了。
一个,两个,三个……
失踪了。
他走出大禹庙,继续南行。
至湖边。
南阳湖横亘眼前,灰蒙蒙一片,天水相接,浑然不分。今日无阳,铅云低垂,湖面如铁,静得可怕。
湖畔一排芦苇垛。
秋日所割,待冬编席。一垛高过一人,枯黄干涩,在风中沙沙作响。
林羽走近第三垛。
这一垛,不对。
其余皆干枯泛黄,唯独它通体湿透。水从垛顶淌下,沿地面蜿蜒成溪,流向湖中。
他绕至垛后。
背后有个洞。
三尺见方,似被什么从内拱开。洞口幽深,黑不见底。却有声传来——
咕噜,咕噜,咕噜。
像人在吞咽。
又像水底有物,缓缓呼吸。
林羽弯腰,探头窥视。
洞极深。
深得望不到尽头。
但洞底有动静。
在爬。
正朝洞口爬来。
他后退一步。
那动静陡然加快。
嘶——嘶——嘶——
如蛇行草间,却不尽然。
他转身就跑。
奔出十余步,忍不住回头。
洞口,探出一只手。
苍白,湿冷,指尖细长,指甲乌黑弯曲,如钩。
那只手,缓缓抬起,朝他招动。
一下,一下,一下。
林羽狂奔。
回镇,入巷,抵家门。
他扶膝喘息,胸口起伏如鼓。
门前站着娘。
她立于门槛,手持木盆,内盛数尾活鱼。鱼仍在跃,啪啪击盆。
她看着他,神色如常。
可她的目光,却越过他肩头,直直落在身后。
久久不动。
林羽回头。
身后唯有巷道,青石板泛着湿光,墙根青苔幽绿。
他回身:“娘,你看什么?”
娘不语。
只低头杀鱼。
刀锋切入鱼腹,红白之物涌出,落入盆中,与水交融,化作粉红浊液。
林羽呆立原地,盯着那盆血水。
水波微动。
影现其中。
不止一个。
许多影子。
皆面向他。
皆在招手。
他闭眼,再睁。
水仍是水,混着血与残物。
无影。
可声音来了——
“等——你——”
“等——你——”
“等——你——”
众声叠起,老幼男女,混作一体,自四面八方涌来——湖底、芦苇、河心、墙缝、瓦檐……
林羽紧攥胸前玉佩。
两块玉骤然发烫。
灼痛自掌心直贯心脉。
他抬头望娘。
娘仍在切鱼。
一刀,一刀,刀光闪烁,映在她脸上。
忽而——
那脸变了。
一瞬间。
苍白,浮肿,眼窝塌陷为黑洞,发丝滴水,贴于额角。
旋即复原。
林羽脑中轰然炸响。
他冲进屋内,反闩房门,扑上床榻,以被蒙头。
可声音仍在。
“等——你——”
“等——你——”
它们钻入耳道,潜入骨髓,随心跳共振。
他数心跳。
咚,咚,咚。
声音亦随之计数。
一,二,三……
至第九下。
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片刻后,一个声音响起——
“今晚。”
仅二字。
却如雷贯耳。
他知道是谁。
那个等了他三千年的人。
林羽掀被坐起。
窗外天色已沉。
铅云压顶,低得似要坠落人间。
湖那边,有光。
金黄,微弱,一闪,又一闪。
如同呼吸。
如同心跳。
如同他胸前玉佩的共鸣。
他低头看去。
两块玉皆在发光。
尤以“双”字为甚。
炽烈如焰,仿佛要焚尽血肉,重塑形神。
林羽起身,踱至窗边,推窗。
风自湖面而来,凉,腥,裹挟水草腐味。
其中,又掺杂他物——
香火残烬。
纸钱焚烧后的焦气。
还有一丝……血。
淡,却真。
林羽十指紧扣窗框,指节发白。
他望向湖中那道光。
光在跳。
一闪,一闪。
如一颗心,在黑暗深处搏动。
如一声呼唤,穿越千年时空。
他咬牙,转身出门。
至门口,忽而止步。
回望。
屋内漆黑,月光斜照,地上白线交错如囚笼。
娘不在。
何时离去,竟毫无知觉。
林羽愣住。
奔出院中,寻遍无果。巷中无人。皇粮殿前空荡。大禹庙门紧闭。运河闸口,那船已停。芦苇垛后,洞中无声。
他立于湖畔,仰望那光。
光愈亮。
刺目。
如某物正自湖底升起。
他踏上高台,跪下。
盯着那光。
光中,浮起一张脸。
非少年。
是娘。
惨白,湿透,发丝黏面,眼窝深陷如渊。
嘴微启。
无声。
可他听见了——
“等——我——”
“我——很——快——回——来——”
泪水滚落。
他想呼喊,喉咙如锁。想扑入湖中,四肢僵冷。
只能跪着,看着那张脸缓缓下沉,沉入光中,沉入湖心深渊。
光熄灭了。
唯余月华,湖水,与他孤影。
风拂面,凉,腥。
夹杂熟悉的气息——
鱼腥,烟火,还有那抹淡淡的皂角香。
林羽闭目。
玉佩烫如烙铁。
他不再抗拒。
他只想等。
等娘归来。
等那人履约。
可就在意识将沉之际——
胸口玉佩忽而一震。
“双”字光芒未熄,竟开始扭曲。
字形裂开。
从中,浮出另一个字。模糊,古老,似从未存在。
却让他浑身血液冻结。
那是一个“祭”字。
而湖底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极轻。却清晰无比。
像谁,正笑着睁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