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揭网筹盟
叶凌霜三人伤势稍稳后,荒城药铺里的气氛反而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局已经到了不能只靠逃与散消息支撑的地步。旧祭岭血祭一炸,赤霄府那边再想把事情彻底压死,势必要动更大的手;而他们若还只守着荒城几处暗线,也迟早会被对方一条条掐断。
真正的出路,只能是把暗里查到的那些线,正大光明摆到云州各方眼前。
这个念头最先由苏晚晴提出来。
她把这段时日从启元城、寒炉坪、旧祭岭到荒城散开的所有线索摊在药铺桌上,纸页、木牌、血签、矿奴草图和旧账副本排成一列,看着杂乱,实则已足够拼出一张完整轮廓:魔道借赤霄府外务旧牌与若干附属势力的壳,串联矿线、义庄、净腐、黑市和荒坟,以活人供血、以伪妖祟惑众、以旧账掩新账,所谋绝非一城一地。
“若只针对赤霄府,他们还能说是外务失控。”苏晚晴道,“可若把云州各派都拉进来看,他们就很难继续只拿‘误会’糊过去。”
陆沉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想,很快便抓住了关键。
“云州大会。”
云州各派原本每三年便有一次小会,多半谈矿脉、药路和护城协防,算不得真正的宗门盛会,但胜在各方都会到。若能借这一场会,把旧祭岭与寒炉坪的证据公开推出,至少能逼更多势力表态。到那时,赤霄府和背后的魔道再想暗地里逐个灭口,难度便会大很多。
可问题同样明显:凭他们几个人,凭荒城里这些散开的证据,凭什么让各派愿意信,愿意来?
答案只有一个——先把足够多愿意信的人,提前拢起来。
于是接下来两日,药铺里真正开始忙起来的,不只是治伤与散证,更是“筹盟”。叶凌霜虽伤重,醒着时仍把自己这两个月在散修圈里摸出的可靠名单一一报出;苏晚晴则写下启元城、丹盟以及数个与赤霄府原本就有旧怨的小宗门名字,逐个标注谁可直接递信,谁只能先试探;陆沉则把名单再往下压一层,专挑那些平日最依赖药路、又最怕自家凡俗地界出乱子的势力先下手。
因为他很清楚,真正能最快被旧祭岭之事刺痛的,不一定是最高处的人。
反而是那些离凡人最近、也最靠近矿路、药路活着的门派与家族。
夜里,陆沉独自坐在院中,把一封封信拆成不同版本。给大宗门的,要讲局势;给小门派的,要讲切身利害;给丹修和药行的,则要点明药线被脏货侵入的后果。写到最后,他甚至还单独起了一份供词提要,只要大会上有人敢质疑,他就能立刻把事情从“传闻”拽回“证据”。
苏晚晴走到他身后,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写这些的时候,很像在排一座更大的阵。”
陆沉搁笔,淡淡笑了笑:“本来就是。”
阵不一定非得刻在石上、画在地里。
有时人心、利害、信与疑,本身就是更大的一张阵图。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便是赶在魔道把云州彻底拖下水前,先把这张阵图,铺开。
真正开始筹备时,众人才知道“铺开”二字有多难。
不是每个收到信的人都愿意立刻回,也不是每个愿意回的人都敢明着站出来。有人怕赤霄府报复,有人怕自己宗门里本就已渗了脏线,还有人干脆半信半疑,只想先看别人怎么动。若只靠一封信、几样证据,多半仍不够。
于是陆沉又把信拆成了三层。
第一层,是请。语气平、礼数足,给那些讲规矩、要台阶的大宗和老门派;第二层,是警。把旧祭岭、寒炉坪、药路、凡人病案与生辰木牌最要命的部分拎出来,专递给那些与矿路、驿路联系更深的中小势力;第三层,则是引。引的不是他们站队,而是先让他们派一个“真正看得懂账、也看得懂命”的人过来。
这层次一分,效果立刻不一样。
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势力,至少愿意先派个副手或客卿来看看;而只要来一个真正看得懂的人,很多事便瞒不过去了。毕竟旧祭岭的木牌、寒炉坪的矿奴草图、荒城散开的病案与旧账,拼到一起时,早已不是靠一句“误会”能打发的东西。
苏晚晴那边则在筛“谁能信”。
她把每个可能来赴会的人,连同其背后的师门旧怨、利益牵扯和与赤霄府之间的远近全都标了颜色。陆沉第一次看她做这种筛人图,才发现她在这方面的缜密几乎不下于阵盘推演——谁只能在外围做声、谁可以推到台前、谁若动摇联盟就会先塌一角,全都看得分明。
“你以前常做这种事?”陆沉问。
苏晚晴执笔的手略顿,淡淡道:“只是见得多。”
这回答并未说透,却已够让陆沉察觉,她身上那层一直未完全揭开的“来路”,恐怕比自己眼下知道的还要深得多。可他没追问。眼前最要紧的,是让这场还未正式成形的云州大会,先有足够多的人愿意把话说出来。
又过一夜,荒城药铺里终于开始陆续有回信落下。
有的短短一行,只写“愿旁听”;有的态度犹豫,却悄悄附上了一份本地义庄或驿站的异常账;还有一封来自白鹿庄,只说庄主夫人会亲自带近月病案前来。信纸不重,可一封封叠起来,已像把原本悬在半空的那张大网,真正系上了第一批结。
叶凌霜伤口未愈,半靠在窗边看那些信,忽然低声道:“这么多人来,不怕里头也混进脏的?”
“怕。”陆沉把最后一封信压好,“所以大会不是终点,是试刀石。”
谁会在台上帮忙按,谁会在台下趁乱毁证,谁会在事情快掀开时第一个露出真面目——很多东西,到了人多处反而更容易自己冒头。
叶凌霜看了他片刻,难得没反驳,只轻轻嗤了一声:“那就让他们来。”
话虽如此,几人心里都明白,大会绝不会只是“来了便说”这么简单。
归云台那等地方,三强势力经营多年,哪怕地界名义上中立,台上台下也不知埋着多少旧关系和暗手。若他们没有足够多的证、足够多愿站出来的人,以及一旦场中翻脸时能先稳住局的后手,这场大会便极可能从“揭网”变成“送头”。
于是筹盟之后的下一步,很快落到了“如何让大会不被他们一口压死”上。
陆沉负责理证据轻重与出手顺序;苏晚晴负责筛人和暗线站位;叶凌霜虽还下不了床,仍一边养伤一边报出她熟悉的几条会场外围灰路,专门防有人会后趁乱灭口;丹盟执事则暗中去联络归云台几名尚可用的中立主事,至少争出一线“台上说完再动手”的规矩。
这一圈安排下来,荒城药铺便越来越不像单纯避祸落脚之地。
它更像一只被很多人共同抬着的临时心脏,日夜不停,把信、药、证和决断一遍遍往外送。
陆沉夜里偶尔会站在后院,看着那些来去匆匆的人影。
有的是送信的脚夫,有的是来抄病案的丹盟执事,有的是不肯在白日露面的旧修。人人脚步都轻,神色也绷,却正因为都在绷着做事,反而让这座原本只是荒凉破旧的药铺,慢慢生出了一种真正能承事的气。
这口气,也是联盟还未成形前最珍贵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