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游说诸派
从荒城出发后的第一站,陆沉去的是青竹谷。
青竹谷不算云州大宗,却掌着西南三城一半以上的低阶疗伤药供应,门中多丹修、少战修,平日最怕卷进大势力争斗。按常理说,这样的门派最不愿第一个站出来。可也正因如此,只要能让他们看见“再不站出来,药路就会先烂”,反而更容易先松口。
陆沉带去的不是一摞大道理,而是三样极实在的东西。
第一样,是自旧祭岭残阵中取出的灰黑污核样本,经他简单炼洗后,仍能看出其中混入了本不该进入丹药系统的尸腐阴秽;第二样,是寒炉坪矿奴草图上标出的灰粉转运节点,与青竹谷近月药材短缺名单恰能对上两处;第三样,则是一炉他连夜炼成的净脉丹。
这炉丹品级不高,却恰好能证明一件事:若药路继续被脏货侵入,往后青竹谷要想维持自己疗伤丹的稳定药性,成本至少要翻上三成。
谷主起初还想打太极,说旧祭岭之事未必全真,赤霄府也未必全烂。陆沉便没有再争,只把那枚污核放到净脉丹旁,淡淡道:“谷主可以继续等,等到你们下一批灵草入炉时自己闻闻,药里开始带尸甜味的时候,再决定信不信。”
这一句不重,却像针,精准扎在了对方最怕的地方。
青竹谷最后没当场表态,只说会派人去看云州大会。
可陆沉知道,这已足够。
离开青竹谷后,他又转道去了两处更小的势力:一是守着山间驿路的石门寨,二是长年给各宗种植凡药的白鹿庄。前者最怕商路断、后者最怕凡人地界乱。陆沉不谈高处恩怨,只把旧雨湖、城西墓园和旧祭岭活祭里那些最贴地、最触目惊心的部分一点点摆出来,再适时拿出自己这一路救过矿奴、拔过阴腐、验过药渣的实证。比起空口指责,这些从泥里血里捞出来的东西,反而最能让人信。
石门寨主看完那几块生辰木牌,沉默很久,最后只道:“若大会上真有人敢站出来先说,石门寨的人不会装聋。”
白鹿庄那边则更直接。庄主夫人本就出身凡俗郎中世家,见陆沉随手几针便治好庄内一名被阴药误伤的孩子,当场便让人备车,说要亲自带庄中账册与近月田庄异常病案一起去赴会。
陆沉这一趟游说,走得不快,却极稳。
因为他从来不试图一次说服所有人。他只是让每一个被找上的势力都先看见:若魔道继续借赤霄府和那些脏线往下渗,最先遭殃的,不是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字,而是他们眼下每天就在用、就在守的路、药、井和人。
等他第三日夜里回到荒城时,怀里多了几封应诺函,脚下也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重量。
这份重量不是名望。
是越来越多的人,终于愿意把自己的那一份“不肯再忍”,压到同一张桌上了。
可这一路游说,远不只是顺风顺水。
陆沉去青竹谷之前,其实还先碰过一鼻子灰。南路一处叫回风坞的小门派,掌着附近三村一镇的护路小阵,按理最该对旧祭岭与矿路之事上心。可坞主看完木牌后,竟只叹一句“世道如此”,摆明了想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陆沉当场没争,转身便走。第二日却让石门寨的人把一份从旧账里抄出的“回风坞近月净腐草异价”送了过去。
到了傍晚,回风坞自己便派人快马来追,说愿赴大会。
这种事让陆沉更确定,许多势力并不是全然麻木。
他们只是被压得太久,非得让刀真正贴到自己喉口上,才肯承认“再装看不见,下一个出事的就会是自己”。
白鹿庄那边也是一样。庄主夫人愿站出来,不只是因为那名被阴药误伤的孩子,更因为陆沉在翻看她庄中病案时,顺手指出了三例“并非单纯瘴气,而是长期接触掺灰药渣”的旧案。那些病案里死掉的,不过都是庄中凡人、佃户与跑腿少年,平日哪会有人真替他们往上追。可一旦被点破,庄中上下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家地界其实早就已被那条脏线悄悄踩了进去。
石门寨主后来甚至亲自送陆沉出寨门。
这位一向只认拳头和道上的汉子,临别时却忽然道:“以前我总觉得大势力烂,和山路上混饭吃的人没什么关系。现在看,不是没关系,是我们这些底下的人死得太轻,轻到别人都懒得提。”
陆沉听着这话,心里也微微一沉。
他一路拿木牌、病案、污核与丹药去敲这些门,真正想敲开的从来就不只是门派大门。
更是这些人心里那道已经被压得快忘了怎么发怒的门。
回荒城路上,他还顺手去看了两处更偏的小驿和旧村。
那里的百姓甚至不知道什么旧祭岭、什么赤霄府外务,只知道近月里夜里总有怪车经过,井水发苦,孩子生病,药价也比往年贵。陆沉给他们留了几味最普通的净秽凡药,又教了两句最简单的避阴法,转身时却觉得肩上更沉了一些。
因为这些地方,才是云州真正的底。
而所有后面要召开的大会、要结的盟、要斩的敌,说到底,若不能让这些底下的人少死一点、少苦一点,那便都只是修士之间好看的话。
回程途中,他还碰上了一次真正的险。
那是在回风坞与荒城之间一段最不起眼的石岭小路上。三个看似普通的散修站在路边卖药草,其中一人还装作腿伤,想借问路把陆沉往路边引。若换旁人,多半只会觉得这是流匪或劫修。可陆沉只闻到那人药篓里一丝不该有的骨灰甜味,便立刻知道这不是偶遇。
对方多半是收了风,想半路截掉他手里已经游说来的那批回信与应诺。
陆沉没与他们纠缠,直接把一炉在青竹谷顺手炼的小爆火丹弹入路边乱石,借山风与回声把人先震得一乱,再趁对方以为自己要拼杀时,反身从另一条早先看好的羊肠侧道掠了出去。那三个散修追出百丈后才发现,自己追的只是他故意留下的风影与一串假脚印。
这件事让陆沉更清楚,大会之前,每一步都不会轻。
他之所以还能一步步把这些门敲开,并不是因为所有人都突然被说动了。
而是因为对面也同样急了,急着在他把这些“不肯再忍”的人真正串成线前,先把他截掉。
而越急,便越说明他敲对了门。
等他真正回到荒城时,衣角与靴底都还带着几处未散尽的山尘。
可怀里多出来的,不只是几封应诺函,还有几张各派自己补出的异常账目、驿路见闻与病案副抄。这些东西单看仍不惊人,可一旦叠到旧祭岭、寒炉坪与荒城流言上,便足以让大会上很多想装听不见的人,再也没法只装听不见。
陆沉把这些纸一张张铺开时,第一次真切感觉到,自己不是在求谁施舍一个“站出来”的勇气。
他只是在把那些本就压在每个人心里的不安与愤怒,替他们找到能落桌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