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堂在宗门西侧，和陆沉猜想的位置分毫不差。

　　一排六间石屋，每间屋子里都摆着一到两个炼丹炉，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两个拳头合起来那么大，最大的半人高，通体漆黑，炉壁上刻着复杂的灵纹。几间屋子的窗户同时开着，各种草药焙炒的气味交织在一起，飘出来老远。

　　段师兄叫段来福，是个二十出头的内门弟子，金丹初期修为，身材微胖，脸圆，头发用一根铁钗随手挽着，见了陆沉先打量了一遍，然后接过令牌看了看。

　　“孟师叔介绍的？“他把令牌还给陆沉，声音不冷不热，“帮工就是帮工，打下手，扫炉渣，整理药材，不懂的不要乱问，不该碰的不要碰。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行，那就从今天开始，每天辰时来，酉时走，不用来了跟我说，直接来就是。“

　　陆沉点了点头，环顾了一圈炼丹堂，问：“我从哪里开始？“

　　段来福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屋子，“里面那炉昨晚炼完，炉渣还没清，先去把炉子清干净。“

　　陆沉说了声“好“，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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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炉渣不好清。

　　炼丹炉内壁附着一层黑色的焦质，是草药残渣在高温下碳化后的产物，黏在炉壁上，普通工具刮不动。陆沉蹲在炉子前，研究了一会儿，发现炼丹堂角落里有一桶兑了某种液体的清水，用布蘸了一点，往炉壁上涂，等了一刻钟，再刮，就好清多了。

　　段来福路过，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脚步慢了一下。

　　陆沉清完炉渣，把炉子里外擦干净，然后主动去找第二件事做。

　　药材整理室在第三间屋子，一排排架子上放着大大小小的陶罐和布袋，每个容器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药材名称和采集日期。有几个标签因为时间久了，字迹已经模糊，陆沉挨个检查了一遍，把模糊的重新誊写，顺带把位置凌乱的几个陶罐按照草药的属性重新归类——温性的放一排，凉性的放一排，中性的另放一排。

　　他这么做纯粹是习惯，父亲的药铺也是这样整理的。

　　段来福来检查的时候，看见陆沉改了整理方式，皱了皱眉，“谁让你改位置的？“

　　“没人，我自己改的。“陆沉说，“原来的排列方式混了温性和凉性药材，取用的时候容易拿错。我重新按属性分了，这样的话，要配某一类药方，直接去对应区域取，不用挨个翻。“

　　段来福沉默了一下，看了看重新整理过的架子，又看了看陆沉。

　　“你之前学过炼丹？“

　　“学过医。有些基础相通。“

　　段来福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从那以后，他偶尔会在整理药材的时候顺口说一两句——“这株灵草根茎要保留，不然药性散了“，“这个陶罐密封不好，里面的东西换一个容器“——不是刻意教，更像是自说自话，但陆沉都默默记下来。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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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帮工的日子和修炼并行，陆沉把时间安排得很紧。

　　早起调息一个时辰，去炼丹堂帮工半天，午后回来继续修炼，傍晚翻书，夜里再调息到深夜。

　　孟独第二次上课，他汇报了修炼进度：炼气一层，入门。

　　孟独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同期弟子里，周明已经炼气三层，江怀更是冲到了炼气四层，遥遥领先。陆沉的进度不算快，但也不是最慢的——最慢的两个人连炼气一层都还没到，这一对比，陆沉反而显得正常了。

　　他感知到灵气比多数人晚，但一旦感知到，引导起来出乎意料地顺。

　　他后来想了想，明白了原因：那根沿经脉游走的灵气，对他来说不是一个陌生的东西，而是像父亲书里描述的人体经络一样，有规律可循，有路线可参照。他把引气诀和医书里的经脉图对照起来看，发现两者高度吻合。这让他在引导灵气时少走了很多弯路。

　　他把这个发现写在纸上，夹进父亲的杂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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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月末，宗门有一次例行的修炼考核。

　　外门弟子按修炼进度排名，排名末位三人会被扣减下个月的资源配给。不是惩罚，孟独说，只是“资源倾斜给更有效率使用的人“。

　　陆沉考核时是炼气二层，排名中游偏下，没有被扣减，也没有任何额外奖励。

　　江怀第一，炼气四层。周明第二，炼气三层，气得嚷嚷了半天，说下个月追回来。

　　考核结束，众人各自散去，陆沉在原地多待了一会儿。

　　孟独收拾考核用的器具，没有抬头，“站在这里干什么？“

　　“想问一个问题。“

　　“问。“

　　“炼气期九层，宗门规定三年内要到六层。按照现在的进度，我大概需要多久？“

　　孟独停了一下，抬起头，算了算，“按你现在的速度，两年半左右，能到六层。“

　　“那还有半年余量。“

　　“理论上是，但实际修炼不会一直是匀速的，越往后越难，后三层比前三层难得多。留有余量是对的。“

　　陆沉点了点头，又问：“宗门对炼丹有没有专门的培训路径？我在炼丹堂帮工，想知道如果要正式学炼丹，需要什么条件。“

　　孟独看了他一会儿，“外门弟子帮工满半年，可以申请以学徒名义跟随丹师学习，需要丹师本人同意，并通过基础考核。“

　　“段师兄是几品丹师？“

　　“一品。“

　　“宗门里最高的是几品？“

　　“三品，长老级别。“孟独声音淡淡的，“问这些干什么，你才炼气二层，离炼丹还早。“

　　“先了解清楚，心里有数。“陆沉道。

　　孟独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你帮工那边，段来福没为难你吧？“

　　“没有，他很好。“

　　孟独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意料之中，“段来福那人，表面凶，实际上只要做事认真，他不会给你穿小鞋。“他停了一下，“你之前说的那个把聚灵丹研末分次服用的方法——“

　　陆沉微微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孟独知道这件事。

　　“——是你自己想的？“

　　“是。“

　　孟独沉默了片刻，道：“有点道理，但药理上有一个问题。聚灵丹的有效药力在研磨过程中会有一定挥发，你分次使用总量是够了，但实际吸收的效能可能比你以为的低。下次试试研完之后立刻用蜜封起来，能减少挥发。“

　　陆沉认真记下，“谢谢师父。“

　　孟独摆摆手，“我没正式收你做弟子。“

　　“但您是我们这批的外门教头。“陆沉说，“名义上已经是半个师父了。“

　　孟独又看了他一眼，最终没说什么，把最后一件器具收进袋子，起身走了。

　　陆沉跟在后面走了一段，两人分开，各自回了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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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炼气期的修炼，说白了就是两件事：引气和凝积。

　　引得越多，凝积得越多，丹田充盈得越快，境界提升得越快。

　　对于四灵根的陆沉来说，这个过程本来应该比双灵根慢许多，但他通过两件事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差距：

　　其一，他对灵气的感知和引导极为细腻，几乎不浪费。每一缕引入体内的灵气，他都能沿着最优路线运转一圈，凝积进丹田，而不是半途散逸。

　　其二，他在炼丹堂工作，接触了大量灵草，耳濡目染之下，他开始尝试用一些温和的灵草泡水喝，辅助调息。这个做法没有在任何功法书上出现过，是他自己摸索的，起先只是猜测，后来发现确实有效，便固定下来。

　　不是所有灵草都能这样用，他从父亲的医书里筛选了几种温性、无毒、补益性的灵草，这些草在炼丹堂的边角料里都有，段来福从不过问他拿了什么，大约是默许了。

　　一个月后，第二次考核，炼气三层，排名上升到中游。

　　两个月后，炼气四层，中上游。

　　周明第一次发现自己和陆沉的差距在缩小，先是惊讶，然后有些不服气，开始加班加点修炼，没几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找陆沉，陆沉看了他一眼，重新把功法第七页的那句话念给他听。

　　周明仰头看天，“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那你还这样？“

　　“因为不这样心里不得劲。“

　　陆沉无话可说，把自己泡的那壶灵草水推给他，“喝。“

　　周明喝了一口，眯起眼睛，“这是什么，苦的。“

　　“益气的。“

　　周明又喝了一口，皱着脸咽下去，“你这人真是……唉，算了，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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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个月，炼气五层。

　　这时候宗门那批新弟子里，陆沉的修炼速度已经是实实在在的中上了，不再是开始时的末游。

　　但他几乎没有对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考核时报数，平静地说，然后坐回去，不多解释，也不炫耀。他的进步是一点一点的，没有哪一天忽然飞跃，就是稳稳地，一层一层地往上走。

　　孟独在第三次考核后，悄悄把他的档案描述从“末档“改成了“待观察“。

　　陆沉不知道这件事，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他那时候正在想一个新问题：炼气五层到六层，是个坎，他感觉得到。丹田的灵气凝积到一定程度后，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满而不溢“的感觉，像是再倒进去什么，就要溢出来，但偏偏又没有质变。

　　这是个瓶颈。

　　他坐在洞府里，把《灵泉引气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到第十六页，有一段描述他之前没有细看过：

　　“……炼气五层至六层，关键不在引气之量，而在经脉之通。修炼者需借助外力或内功，将手少阴心经与足厥阴肝经的交汇处打通，方能突破……“

　　外力，或内功。

　　宗门配给的聚灵丹对这个用处有限，内功——他现在的功法只有《灵泉引气诀》，没有专门冲关的辅助内功。

　　外力，则需要更好的丹药，或者其他辅助手段。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重新想对策。

　　炼丹堂，那边的边角料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

　　他在心里开始盘算，眼神渐渐专注起来。

　　窗外，青玄山的风把松枝吹得沙沙作响，已经是深秋了，山上的枫叶红了一片，映着远处的白云，颜色浓烈。

　　陆沉没有去看。

　　他还在想那个经脉交汇处的问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