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蜀道依然

　　时隔三年，墨羽再次踏上入蜀之路。

　　还是那条栈道，还是那些峭壁，还是那无底的深渊。三年前走这条路时，钟无艳骂了一路；三年后再走，她沉默了许多，只是紧紧抓着马缰，目不斜视。人老了，胆子反而小了——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还有许多事没做完。

　　白灵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稳健。她的白发比三年前多了几缕，但身形依然轻盈如燕，在栈道上如履平地。苏瑶跟在墨羽身后，时不时伸手扶一下他的腰——墨羽的膝盖不如从前了，走久了会疼。

　　五天后，他们翻过了秦岭，进入了四川盆地。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三年前，这里虽然遭受过战火，但土地肥沃，百姓勤劳，村庄虽破，人心还在。如今，田野荒芜，杂草丛生，原本的稻田变成了放马场。官道两旁，不时可见倒毙的饿殍，无人收殓，任由野狗啃食。

　　钟无艳的拳头握得咯咯响：“秦国人把这里变成什么样了？”

　　墨羽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马速。

　　他们来到三年前住过的那个村庄。

　　村口的石碑还在，上面的村名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村中的房屋塌了大半，剩下的几间也是摇摇欲坠。一个佝偻的老者坐在废墟中，正在用石头砸核桃，一下，一下，机械而麻木。

　　墨羽认出了他——三年前，这位老人曾拉着他的手，把一块蜀锦塞进他怀里，说“这是我们巴蜀的特产，一点心意”。那时老人的腰虽然弯，但眼睛是亮的。

　　“老人家。”墨羽下马，走到老人面前，蹲下。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墨羽脸上停留了很久，忽然身子一震，手中的核桃滚落在地。

　　“墨……墨先生？”老人的声音颤抖着，“你……你真的回来了？”

　　墨羽握住老人枯柴般的手：“老人家，我回来了。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老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像决堤的河水，止都止不住。

　　“墨先生，你走后第二年，秦国派了个新县令来，姓赵，名贵。此人是个贪官，把巴蜀当成了他的私产。他加征赋税，原来三成的，加到七成；原来不服徭役的，家家都要出人。百姓交不起粮，他就派人抢；百姓逃，他就派人追。村里的年轻人，有的被逼去修长城，有的被逼去打仗，有的逃进了深山……村里就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了。”

　　钟无艳怒道：“秦国朝廷不管吗？”

　　老人苦笑：“朝廷？赵贵就是朝廷派来的。告状的文书送上去，石沉大海。后来我们才知道，赵贵上面有人——他的姐姐是秦国一个将军的小妾。谁动得了他？”

　　白灵冷冷道：“那个将军叫什么？”

　　老人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姓王。”

　　墨羽和苏瑶对视一眼——姓王的将军，秦国朝堂上姓王的不止一个，但能跟巴蜀扯上关系的，很可能是王陵。

　　苏瑶低声道：“如果是王陵，那就麻烦了。他对你有好感，但不一定会为了巴蜀百姓得罪同僚。”

　　墨羽点头：“先了解清楚情况再说。不急着下结论。”

　　二、赵贵的恶行

　　墨羽在村中住了三天，走访了附近的几个村庄，把赵贵的恶行摸了个七七八八。

　　赵贵在巴蜀主政三年，做的好事不多，坏事却罄竹难书。他加征赋税，中饱私囊；他强征徭役，把百姓当牛马使唤；他霸占民田，把肥沃的土地划到自己名下；他强抢民女，稍有姿色的女子都难逃他的魔掌。

　　更可恨的是，他还打着秦国的旗号，说“这是朝廷的意思，谁敢反抗就是造反”。百姓们敢怒不敢言，稍有怨言就被抓到县衙，轻则鞭打，重则砍头。

　　墨羽把这些事一一记在心中，准备写一份详细的状书，送到咸阳去。

　　苏瑶劝他：“你写了状书，送到咸阳，谁会看？就算有人看了，谁会为一个偏远之地的百姓去得罪一个县令和背后的将军？”

　　墨羽道：“总要试一试。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苏瑶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她知道，墨羽就是这样的人。明明知道可能没用，但还是要去做。就像二十年前在海蚀洞里，明明知道劈不开巨石，但还是要劈。

　　钟无艳道：“墨羽，你写你的状书，我去把赵贵的脑袋砍了，一了百了！”

　　墨羽摇头：“杀了赵贵，还会有张贵、李贵。巴蜀的问题，不在一个人身上，而在制度上。秦国对巴蜀的政策就是这样——掠夺、压榨、不管百姓死活。换谁来做县令，都一样。”

　　钟无艳不服：“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吧？”

　　墨羽想了想，道：“我们先在巴蜀扎下根来，帮助百姓自救。教他们种高产的作物，教他们修水渠抗旱，教他们识字算账，让他们有能力保护自己。同时，我们想办法把巴蜀的真实情况传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秦国所谓的‘王化’，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吸血。”

　　白灵道：“传出去？谁会信？”

　　墨羽道：“稷下学宫。淳于髡先生还在，他会帮我们。”

　　三、夜访县衙

　　墨羽决定亲自去见一见赵贵。

　　不是去刺杀，而是去谈。

　　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有多坏，也想看看有没有可能通过对话解决问题。

　　苏瑶不同意：“太危险了。赵贵知道你帮过巴蜀百姓，他不会给你好脸色。”

　　墨羽道：“我以墨家巨子的身份去，不是以巴蜀百姓的代言人去。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当夜，墨羽独自一人，来到县衙。

　　县衙比三年前气派了许多——门口换了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了新的匾额，院中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赵贵正在宴客。

　　墨羽报上姓名，门房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个尖嘴猴腮的师爷走出来，上下打量了墨羽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墨巨子，我们县令说了，今晚有贵客，不方便见你。你明天再来吧。”

　　墨羽淡淡道：“我找赵县令有要事。如果今晚见不到，我会直接去咸阳，找秦王谈。”

　　师爷脸色一变，转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换了一副嘴脸：“墨巨子请进。”

　　赵贵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他穿着蜀锦做的袍子，手上戴着好几个玉戒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

　　“墨巨子，久仰久仰！”赵贵拱手，笑容虚假得像贴在墙上的画，“不知墨巨子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墨羽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赵县令，墨羽在巴蜀走了几天，看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想请教赵县令，这是怎么回事？”

　　赵贵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墨巨子有所不知。巴蜀这地方，天灾频繁，去年大旱，今年又闹蝗灾，收成不好，百姓自然苦一些。本县已经上书朝廷，请求减免赋税，朝廷还没批复。”

　　墨羽道：“天灾是一回事，人祸是另一回事。墨羽听到一些传闻，说赵县令加征赋税、强征徭役、霸占民田、强抢民女。这些事，有没有？”

　　赵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墨巨子，你这是在质问我？”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你是哪国的官？管得着我秦国的事？”

　　墨羽不卑不亢：“墨羽不是官。墨羽是墨家巨子。兼爱非攻，不分国界。巴蜀百姓受苦，墨羽不能不管。”

　　赵贵冷笑：“兼爱非攻？好大的口气。墨巨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巴蜀的事，朝廷自有安排。你一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小心惹祸上身。”

　　墨羽站起身，看着赵贵的眼睛，一字一顿：“赵县令，墨羽不怕惹祸。墨羽只怕，祸到临头的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他转身离去，留下赵贵脸色铁青地坐在堂中。

　　四、巴蜀百姓的觉醒

　　墨羽回到村中，把见赵贵的过程告诉了苏瑶等人。

　　钟无艳道：“看那胖子的样子，肯定不会改。你就是白去一趟。”

　　墨羽道：“不是白去。至少让他知道了，有人在盯着他。他以后再做什么坏事，心里会多一层忌惮。”

　　接下来的日子，墨羽开始带着巴蜀百姓自救。

　　他从齐国调来了一批耐旱的高产作物种子——这是公输般的弟子们培育出来的新品种，专门适合山地种植。他又带着百姓们修水渠，把山上的泉水引到田里，解决了灌溉的问题。

　　百姓们起初半信半疑。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看着墨羽发给他的种子，迟疑地问：“墨先生，这东西真的能活？”

　　墨羽道：“试试看。如果活不了，我赔你粮食。”

　　老农咬了咬牙，把种子种了下去。

　　两个月后，地里的庄稼长得比往年都好。老农跪在地头，老泪纵横。

　　消息传开后，越来越多的百姓来找墨羽要种子、学技术。墨羽来者不拒，一一传授。

　　赵贵得知墨羽在帮百姓，恨得牙痒痒。但他不敢动墨羽——墨羽的名声太大了，杀了他，秦王都会过问。他只能派人在暗中捣乱，比如半夜去拔百姓刚种下的秧苗，或者在水源里投毒。

　　白灵抓住了几个捣乱的人，一审才知道，都是赵贵派来的。墨羽没有杀他们，而是让他们回去给赵贵带话：“巴蜀百姓也是人。赵县令若还有半点良心，就不要把事情做绝。”

　　赵贵收到话，冷笑一声：“良心？良心值几个钱？”

　　但他还是收敛了一些——至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抢粮抢人了。

　　五、苏瑶的信

　　苏瑶在巴蜀待了几个月，除了协助墨羽，她还做了一件事——给稷下学宫的淳于髡写了一封长信。

　　信中详细描述了巴蜀百姓的惨状，揭露了赵贵贪赃枉法的种种恶行，并附上了十几位百姓的证词和手印。她请淳于髡把这封信在稷下学宫公开，让天下人都知道秦国的“暴政”。

　　淳于髡收到信后，果然在稷下学宫公开宣读。消息很快传遍了各国，赵国的赵虎、韩国的韩非、魏国的信陵君都纷纷谴责秦国的不义。

　　秦昭襄王得知此事，大为恼怒。他虽然不在乎别国的谴责，但这件事传出去，对秦国的“仁义之师”形象有损。他派人到巴蜀调查，赵贵慌忙灭口、伪造账目，但纸包不住火，最终还是被查出了部分罪行。

　　赵贵被革职查办，王陵也被训斥了一顿，罚了一年俸禄。

　　巴蜀的百姓听到赵贵被罢官的消息，欢呼雀跃。他们自发地来到墨羽住的小院，送来了鸡鸭鱼肉、瓜果蔬菜，要感谢墨羽。

　　墨羽没有收，只是对他们说：“我只是做了一点点小事。真正救你们的，是你们自己。是你们敢站出来作证，敢把手印按在那封信上。”

　　百姓们热泪盈眶。

　　那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握着墨羽的手，说：“墨先生，你就是老天爷派来救我们的。”

　　墨羽摇头：“我不是老天爷派来的。我只是一个人。一个相信兼爱非攻的人。”

　　六、兼爱的种子

　　赵贵被罢官后，秦国派了一个新县令来。

　　新县令姓李，是个四十来岁的读书人，在秦国做过几年小官，口碑不错。他到任后，先来拜访墨羽。

　　“墨巨子，在下李勉。久仰墨巨子大名。”李勉拱手，态度诚恳，“在下在朝中就听说过墨巨子在巴蜀做的事，十分佩服。在下想请墨巨子留在巴蜀，帮在下一起治理这个地方。”

　　墨羽看着李勉的眼睛，判断他是不是另一个赵贵。片刻后，他缓缓道：“李县令，墨羽可以帮你，但有一个条件。”

　　“墨巨子请说。”

　　“善待百姓。巴蜀的百姓已经吃了太多苦，经不起再折腾了。只要你真心为他们做事，墨羽会帮你；如果你跟赵贵一样，墨羽不会放过你。”

　　李勉郑重地点头：“在下记住了。”

　　墨羽没有离开巴蜀。他留了下来，帮李勉制定了一套新的赋税政策，减轻了百姓的负担；帮百姓修建了更多的水渠和道路；还帮李勉训练了一支由本地人组成的民兵，既维护治安，又能在农忙时帮忙耕种。

　　兼爱非攻的种子，在巴蜀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一年后，墨羽离开巴蜀时，百姓们再次跪在路边送行。这一次，他们的脸上不再是绝望，而是希望。

　　老农握着墨羽的手，说：“墨先生，你放心走吧。我们会好好活下去的。”

　　墨羽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苏瑶、钟无艳、白灵跟在他身后。

　　夕阳西下，四匹马，四个人，沿着蜀道，缓缓东行。

　　身后，巴蜀的村庄在暮色中升起袅袅炊烟。

　　这正是：

　　再入巴蜀访故人，荒野饿殍触目惊。

　　赵贵横征百姓苦，墨羽仗义书不平。

　　稷下传信天下晓，秦廷震怒罢贪令。

　　新令李勉善政始，兼爱种子蜀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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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回完）

　　下一回预告：第51回“齐国内乱田氏复墨羽定计斩草根”——田氏余孽在齐国东部再次起事，这次带头的是田成子的孙子田建。墨羽从巴蜀赶回齐国，与田襄里应外合，决定彻底铲除田氏的势力，为二十多年前的灭门之仇画上句号……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