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脱险出阙
真正冲出遗迹外门时,外头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可北荒的夜并不安静。
相反,因为遗星旧阙在里头塌得太狠,整片遗云涧上空都像被某种无形巨力狠狠干搅了一遍。风变得更乱,断崖边的死水也不再平,甚至连外头原本沉死的雾都开始一层层往上倒卷。
霍青川一出门便先伏低身形。
“别在门口停!”
这时候谁停,谁就是给后头还没死透的玄冥人当靶子。
众人几乎是凭本能往外掠出数十丈,先躲进断崖西侧一片乱石阴影里。直到确认外门那道裂缝已在塌势中缓缓重新合上,所有人才终于真正喘上第一口整气。
宁璃直接坐到了地上。
不是她想坐。
而是腿软。
她一路靠着一口气绷到现在,这会儿那口气一松,连指尖都在发抖。
程岳也一屁股坐下,扔掉裂得不能再用的黑盾,狠狠干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
“活着出来了。”
这四个字说得极哑。
却比什么都实。
樊七没有立刻说话,只转身盯着外门方向。片刻后,那片合拢的崖壁里果然又传出几声闷沉撞响,像还有人不死心地想往外冲。
宁璃脸色一变。
“杜寒川还在里面?”
“在。”陆沉盘膝坐下,强压识海翻涌,“但出不来。”
碎炉不是简单塌阵。
他最后引出去的那股逆潮,本就狠狠干冲着玄冥来路去的。再加上外门机关已被他们开过一遍又重新合死,如今遗迹里头没了守炉残影,也没了稳定灵潮,剩下的便全是乱禁和塌势。
杜寒川就算不死,也绝无余力再从原路狠狠干冲出来追他们。
霍青川这才吐了口气。
“那就够了。”
够了。
这二字落在众人耳里,都有种险死还生后特有的沉。
可宁璃很快又想起另一层,抬头看向陆沉。
“星壁……”
“记住了主线。”陆沉声音很低,却很稳,“不全,但够用。”
这已是天大的消息。
宁璃先是一怔,随即眼里那点因差点把命搭进去而生出的灰意,竟又一点点亮了回来。
她很清楚,“够用”这两个字从陆沉嘴里出来,分量绝不轻。
因为他从不拿这种东西乱说安慰人。
沈照微也终于看了陆沉一眼。
“刚才偏裂禁梭那一下,也是第三卷?”
陆沉没有否认。
“算半步。”
“只摸到个形。”
哪怕只是“形”,也已足够让沈照微心里发沉。
因为她见过太多人穷极数十年,也不过是在旧阵、死阵和别人留下来的成法里打转。可陆沉刚得总纲,刚看星壁,便已能在生死一线间狠狠干转出半步新意。
这人往后若真把第三卷一点点熬透,会走到哪里,谁也不敢轻易估。
可眼下最要紧的仍不是感慨。
而是撤。
遗云涧这地方已不安全。
外门虽重新合了,可这么大的动静,北荒附近若有别的猎修、路修或盯古迹吃饭的人,不可能一无所觉。更何况玄冥这趟若真的折了杜寒川这种人,后头还会不会再派第二拨来,也没人说得准。
陆沉压住识海那阵一阵狠过一阵的胀痛,先开口定事。
“不回原路。”
“霍青川,带我们切北坡裂谷,绕出三十里再歇。”
“宁璃,把你方才记下的都先说一遍。”
“现在?”宁璃一怔。
“就现在。”
她立刻明白了。
不只是陆沉要趁热压记忆,她们所有人也都一样。尤其遗迹这一趟太险,很多线若不趁此刻刚从里头活着出来、脑子里那层东西还没散时先说出来,回头稍一缓,便容易漏。
于是这片乱石背后,所有人都没忙着先疗伤。
而是先由宁璃开口。
她把自己记下的残影所言、阙心方位、星壁显露时的相对角度以及“灵潮九退一逆”的最后变化,一句句全倒了出来。说到后面,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居然真记住了这么多。
沈照微随后补阵。
她说的是外围四环如何转,炉前北线如何续,以及陆沉最后那道偏折炉纹大概落在旧阙什么位置。
霍青川和程岳则补路与战。
谁在哪一段先崩,哪一处高窄石脊实际能承几人重量,杜寒川那队进来时的分位、步法和手里黑梭拆路的习惯,他们全没漏。
最后才轮到陆沉。
而他一开口,宁璃三人便都不自觉安静了许多。
因为他讲的已不是“见闻”。
而是“骨”。
归炉阵章前半总纲如何讲阵火相养,后半星壁主线里最亮的那四条如何与前半呼应,哪一条是“火借阵势”,哪一条是“阵承器骨”,又有哪一条最终落回“以星为盖,以地脉为底”的最深总纲……
这些东西旁人未必能全懂。
可他们能听出来,陆沉是真把里头最值钱的一层,狠狠干带出来了。
宁璃听到最后,甚至生出一种极强烈的后怕。
若方才在阙心前再慢半步、乱半息、少护住一人,那些如今被陆沉稳稳压在识海里的东西,便可能全和那面星壁一起沉回黑里去。
众人把该吐的都吐完后,陆沉才终于从须弥洞天里摸出几瓶丹药,一一分下去。
“先吞,不够路上再调。”
他自己也咽下一枚稳识丹。
药力入腹后,那股几乎要把识海撑裂的钝痛才稍稍缓下去一点。
霍青川这才起身,朝北边更黑的一片乱岭望了一眼。
“走吧。”
“再不走,后头来的人就该闻着味找上来了。”
众人没有异议。
因为北荒这种地方,一旦真有“大东西塌了”的味顺着夜风散出去,最先闻过来的从来未必是好人。有可能是贪机缘的路修、靠捡死人财讨活的猎修,也可能是和玄冥半黑不白勾着的灰路手。到那时候,他们这一队人别说守第三卷的线,能不能先把自己和身上这些记下来的东西狠狠干带出去,都难说。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一趟到现在还远远不能算彻底安全。
但至少有一件事已能确定。
玄冥圣地这次,拿不到炉,也拿不到卷,更拿不到人。
他们狠狠干追进遗星旧阙,最后只会落个空手。
可众人心里也都清楚,这种“空手”,对玄冥而言绝不会是算了。
杜寒川若能活着爬出来,必然会把今日这一趟记得更死。
就算他真死在了里头,玄冥外执堂后头的人也迟早会顺着这条线继续查。
换句话说,从陆沉在炉前决定碎炉那一刻起,他和玄冥之间就已不再只是“你盯上了我的机缘,我坏了你一次事”的程度。
而是真正结了梁。
宁璃想到这里,连方才因活着出来而生出的那点松意都又收回去不少。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队人从今天开始,再想像先前那样安安静静在临川当几个有些本事的外来修士,已不现实了。
他们手里有第三卷的线。
也在遗星旧阙里狠狠干从玄冥手里断了一次他们势在必得的手。
这两样加在一起,便足够让中州接下来的很多麻烦,主动找上门来。
霍青川却已不再给众人多想的空隙。
他认准北坡裂谷的方向,率先压低身形掠了出去。樊七守后,程岳顶着裂盾压在中段,宁璃抱紧旧图匣跟上,沈照微则一路盯着地面残痕,防止再有外头散乱禁制被塌势震活。
陆沉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合死的崖壁,也随即转身。
从这一刻起,遗星旧阙那边不管再塌出什么、玄冥后头会不会真有人爬出来,都已不值得他们再回头。
他们最该做的,是把手里这点好不容易从死人堆和碎炉火里咬出来的东西,先狠狠干带出北荒。
北荒夜风一路刮在众人伤口与衣缝间,像刀,却也像在不断提醒他们,今日这一趟还远没到能真正松气的时候。
只有先走出遗云涧,走出北荒边线,走回临川那块还能让人先喘口气的地,他们才算真正把遗星旧阙里那点好不容易抢出来的命与线,狠狠干带回了自己手里。
而那之后,他们要面对的,才是这条线在中州真正开始发力后的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