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而过,赵依纯带来的伤痛,渐渐被岁月掩埋,却从未真正消散,洛迦也从青年,步入了中年。
过年的时候,洛迦回了一趟老家,看着父母日渐苍老的容颜,看着他们满心焦急、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满是酸涩。父母一生操劳,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过上安稳的日子,看着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他们整日忧心忡忡,四处托人,给洛迦安排相亲。
经历过赵依纯带来的刻骨铭心的伤害,经历过半生的奔波与苦难,洛迦早已对爱情、对婚姻,失去了所有的期待,失去了所有的热情。他的心,早已在那场爱而不得的感情里,彻底死了,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不再奢求真心相爱,不再奢求有人陪伴,不再奢求温暖与幸福,只想着找一个合适的人,搭伙过日子,潦草度过余生,满足父母的心愿,让他们不再为自己操心。
相亲对象,是母亲精心挑选的,性格温和,踏实本分,是适合过日子的女人,没有出众的容貌,没有灵动的气质,平凡又普通。
洛迦没有丝毫挑剔,没有心动,没有激情,没有喜欢,甚至连最基本的好感,都寥寥无几,只是平平淡淡地和对方相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全程都是敷衍与应付。没有轰轰烈烈的追求,没有甜言蜜语的情话,没有刻骨铭心的浪漫,一切都平淡如水,只是到了年纪,该结婚了,仅此而已。
没有任何意外,两人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在父母的期盼中,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没有婚礼的喜庆,没有对婚姻的憧憬,没有对未来的期许,这场婚姻,更像是一场完成任务的交易,一场潦草的人生选择。
结婚之后,洛迦的人生,彻底失去了自我。
他开始为家庭奔波,为生计操劳,每天辛苦工作,挣钱养家,日子过得平淡、琐碎、麻木,柴米油盐的琐碎,渐渐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也彻底掩埋了他所有的情绪。他不再为自己而活,不再有年少的执念,不再有心动的感觉,不再有喜欢的事物,眼里心里,只剩下生活的琐碎与无奈。
曾经要好的朋友,渐渐断了联系;曾经热爱的事情,彻底抛在了脑后;那个陪伴他度过无数难熬夜晚、记录他所有心情与伤痛的笔记本,也被尘封在房间的角落,再也没有翻开过。
他的记忆,从结婚那一刻起,开始变得模糊,过往的苦难与伤痛,似乎渐渐远去,可心底深处的遗憾与伤痕,却始终存在。日子过得毫无波澜,没有快乐,也没有太大的痛苦,只是机械地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潦草度日。
他和妻子之间,没有爱情,没有沟通,没有温情,只是在同一个屋檐下,搭伙过日子,相敬如“冰”,平淡地走完中年岁月。他没有抱怨,没有不满,早已习惯了这样麻木的生活,早已接受了自己潦草的余生。
时光匆匆,弹指一挥间,六十年转瞬即逝。
洛迦从意气风发、满心憧憬的少年,历经半生坎坷、半生苦难,变成了垂垂老矣、满头白发的花甲老人。
他的一生,经历过童年的美好与离别,经历过少年的委屈与浮沉,经历过青年的奔波与情伤,经历过中年的麻木与潦草,到了晚年,身边最亲近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
父母先走了,带着对他的牵挂,离开了人世;姐姐也在岁月的流逝中,早早离去;曾经的朋友、熟人,也都各自离散,再无联系。
晚年的洛迦,身边再无一个亲人,无儿无女,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守着满是伤痕的回忆,度日如年,苟延残喘。
他活了整整六十年,这六十年里,从童年到晚年,从故里到异乡,他尝尽了世间所有的苦,受尽了所有的委屈与磨难,从未有过一天真正为自己而活,从未有过一天,是真正开心、真正幸福的。
每当夜深人静,万物沉寂,老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月光,过往的记忆,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折磨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身心。
童年时期,那个再也未见、思念了一辈子的青梅竹马刘园园,成了他心底最深、最无法释怀的遗憾。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洛迦走过山川湖海,历经人间沧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心底最柔软、也最刺人的那一处,永远留给了年少故土里的那个小姑娘。
往后的每一个春夏,每一次看见清澈的溪流、盛放的野花、乡间蜿蜒的小路,他都会下意识失神,脑海里瞬间复刻出六十年前的画面:羊角辫轻轻晃动,软糯的嗓音在耳边回响,小小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还有老槐树下那场无声的告别。
当年仓促的离别没有一句再见,没有一句珍重,甚至没能好好看对方最后一眼。那辆驶离村庄的大巴,隔断的不只是两地的距离,更是两个人的一生缘分。
后来他长大、打工、受伤、创业、爱而不得、潦草成婚、孤独老去,人生起起落落,苦难不断,但凡日子难熬、深夜难眠之时,刘园园的模样总会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
他不知道她后来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顺利读书,有没有嫁得安稳,有没有偶尔想起过当年那个总护着她、背她过河、为她摘花的小少年。
这份没有答案的牵挂,横跨整整六十年,无人诉说,无人共情,只能独自藏在心底。年少不懂离别有多痛,等到幡然醒悟,早已山水相隔,人海茫茫,此生再无相见之期。
这份遗憾,不是爱恨纠葛,不是求而不得,而是纯粹的意难平。是年少最干净美好的时光被生生斩断,是本该并肩长大的人,沦为一生陌路,是穷尽余生,都没办法弥补的错过,死死烙印在他的骨血里,岁岁年年,反复折磨。
少年时期,被人欺负、异乡漂泊的孤独与窘迫,刻满了灰暗岁月的伤痕。
背井离乡千里,从熟悉的北方故土来到湿热陌生的南方城市,语言不通、习俗不同、环境迥异,像是一株被强行移栽的野草,在陌生的土壤里艰难扎根,格格不入。
远离故土的少年,没有旧友相伴,没有乡音取暖,整日被困在狭小压抑的出租屋与冰冷陌生的校园之间。父母为生计日夜奔波,无暇顾及他的情绪与委屈,姐姐自顾不暇,偌大的陌生城市里,他自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
内向怯懦的性格,外地人的身份,落差巨大的生活环境,让他成了校园里最不起眼、最容易被针对的存在。无端的排挤、刻意的孤立、肆无忌惮的霸凌,成了他初中住校时光的常态。
被随意使唤、被恶语嘲讽、被抢走生活费、被饿到极致隐忍求生,那些难以启齿的屈辱与饥饿,一点点磨掉了他少年人的棱角与底气。
他学着隐忍,学着退让,学着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不敢告诉家人,不敢求助老师,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所有苦难。
囊中羞涩的窘迫,举目无亲的孤单,前路迷茫的无助,层层叠叠压在一个半大孩子的肩上。
那段灰暗的少年时光,没有光亮,没有偏爱,没有温柔,只有无尽的冷漠、排挤与苦难。那些受过的委屈,挨过的饥饿,咽下的泪水,从未随着时间消散,而是化作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痕,埋在心底,伴随他长大成人,往后余生,只要稍稍触碰,依旧会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刘园园的渐行渐远,年少漂泊的满身伤痕,刻骨铭心的爱而不得,一桩桩,一件件,层层叠叠压在他的心头,化作解不开的执念,化不掉的伤疤。
那些记忆碎片,那些伤痛过往,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让他一次次情绪崩溃,痛不欲生,却又无处可逃,无人诉说。
他守着满屋子的回忆,守着满身的伤痕,守着一世的遗憾,在孤独与痛苦中,慢慢老去。
他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受够了无尽的孤独,受够了回忆带来的煎熬,受够了这苦难缠身、毫无意义的一生。
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在一个阳光明媚、风和日丽的午后,洛迦缓缓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平静地走进了医院。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留恋,找医生开了一瓶安眠药。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他坐在椅子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地方,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没有对世间的留恋,没有对生死的恐惧,只有解脱后的淡然。
他拿起水杯,没有丝毫犹豫,将一整瓶安眠药,一饮而尽。
随后,他缓缓躺在床上,闭上双眼,任由困意席卷全身,在睡梦中,永远地离开了这个让他受尽苦难、满怀遗憾的人间,结束了自己苦难缠身、潦草遗憾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