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立足中州
北坡裂谷那一夜,众人几乎是靠着意志才走出去的。
等真正绕出遗云涧三十余里,在一处被黑松与乱岭夹住的旧风洞里暂时停下时,连霍青川这种一路最稳的荒修都靠着石壁闭了好一会儿眼。
太险了。
险得不是谁挨了几刀、谁中了几掌。
而是他们这一队人,真在一个不该由他们这个境界去碰的古遗迹最深处,狠狠干从玄冥手里咬出了一口东西,还活着带了出来。
风洞里一时没人先开口。
只有众人调息时极轻极杂的呼吸声。
宁璃最先恢复过来一点,抬头去看陆沉,才发现他根本没在休息。
他靠着石壁坐着,眼睛闭着,指尖却在膝上极慢极慢地比划。
宁璃盯着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他还在梳理第三卷。
这人像是只要识海还没彻底裂开,便绝不肯让刚到手的东西从自己手里漏掉半分。
“你真不怕把自己熬坏。”宁璃低声道。
陆沉没有立刻睁眼,只平静回了一句:
“怕。”
“所以更得先把该记的记死。”
这回答很像他。
不是不知道疼,也不是不怕。
只是比起怕,他更清楚什么东西一旦漏了,回头会更疼。
宁璃听着这话,一时竟没再接。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先前总觉得陆沉稳,是一种天生就比别人更冷、更会忍的稳。可走到遗星旧阙这一遭后,她才看清楚,那种稳并不是不痛不怕。
而是明明知道会痛、会怕、会失,却还是能把手里最该抓住的东西抓得更紧。
天快亮时,众人伤势与真元总算各自缓下去一点。
霍青川去外头转了一圈,回来后确认遗云涧方向还在塌,暂时没有大股追兵咬上来。程岳把自己那面彻底裂废的黑盾放在一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竟咧嘴笑了笑。
“好歹是把我用到头了。”
樊七肩上的伤已被陆沉重新封住,坐在洞口压着刀,不知在想什么。沈照微则难得主动开了口。
“回临川后,玄冥不会善罢甘休。”
这根本不需要猜。
杜寒川那等人物若真折在遗迹里,玄冥圣地外执堂后头必然要查。
就算他侥幸不死,丢了炉、丢了阙、丢了到手边的卷线,也同样不会轻易罢手。
而陆沉这个名字,从这一刻起,也不再只是“丹会试火第一的新客”。
而是真正踩到玄冥痛处的人。
宁璃想到这里,心里都不由得微微发紧。
云州时她也见过麻烦。
可直到这时,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中州这边的麻烦不只是大。
还深。
它一旦咬住你,便不是简单打几场架、拆几条线就能算完。
陆沉终于睁开眼。
眼底血丝还在,神色却已经重新稳了下来。
“所以回临川后,不能再只躲。”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洞里几人都听懂了。
他这不是一时气上头要和玄冥狠狠干正面对撞。
而是说,经历遗星旧阙这一遭后,他在中州这盘局里已经没有继续做“过路客”的余地了。你越像随时会走,别人越敢狠狠干把你当可断之线。只有真站住,真把自己立成一块别人不敢轻易来拔的地盘,后头很多暗里的刀,才会先收一半。
程岳第一个听明白,抬头道:“你想在临川立旗?”
“不是立旗。”陆沉道,“是立足。”
这两字,分量截然不同。
立旗容易招风,也容易惹来一堆不该来的虚名。
立足却是把脚狠狠干踩进地里,让人知道你不是来碰个机缘、捞一票就走的。
宁璃抱着膝坐在一边,忽然想起初见陆沉时,自己只觉得这是个从云州一路打出来、会认药会看局、也真敢在生死边上回头救人的人。可到了现在,她第一次真正觉得,这人迟早会在中州站出一块自己的地来。
不是因为他喊得响。
而是因为他每走一步,都是真的在往下扎。
陆沉把目光投向风洞外那片仍灰暗未明的天。
云州已在身后。
临川只是第一城。
遗星旧阙这一遭,则像有人用最险的一种方式,狠狠干告诉他一件事。
中州不会因为你谨慎,便让路。
玄冥圣地也不会因为你暂时收锋,便放过你。
既如此,那他接下来能做的,便不再只是带着第三卷残意继续偷偷摸线。
而是在这片地方,先站稳,先把属于自己的路搭起来。
有了路,才有后头的卷。
也有后头真正对抗玄冥圣地的资格。
他沉默许久,才很慢地开口:
“回临川后,我要先把丹坊立起来。”
“以丹立脚,以阵守脚,再往下,把人和路一并攒起来。”
这话一出,宁璃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微微亮了。
因为她太懂中州了。
在中州,单有本事不够。
你得有地方。
得有承接本事的台面,有能把散在各处的人、药、阵、消息和口碑一并往自己身边收的地方。
丹坊,便是最稳也最实的一脚。
程岳则更直接:“若你真要在临川落地,我可以先留下。”
霍青川靠着石壁,淡淡道:“认路的活,我也还能做。”
沈照微只说了一句:“阵盘和旧阵线,我能帮你看。”
宁璃最后抬头,抱紧了怀里的旧图匣。
“那我就替你把书和人脉都先串起来。”
这一刻,风洞里没人说什么豪言。
可也正因为没人说豪言,这几句才格外沉。
程岳说留下,不是因为他忽然多会看大势。
而是他知道,自己这趟在遗星旧阙最值钱的那一份,已经不是狠狠干冲在最前把谁砸翻,而是去给陆沉那块还没真正落下来的“地”先顶出一个正面的硬壳。
霍青川说认路,也不是轻飘飘一句客气。
北荒一趟下来,他比谁都更明白,陆沉往后若真要在中州狠狠干搭路,身边不能没有一个真认得野线、灰线和别人不愿走的偏线的人。
至于宁璃那句“串书和人脉”,更不是虚词。
她这一路从外藏楼到遗云涧再到临川,早已看明白,陆沉若要真在中州立住,光有火、有阵、有药都不够。
还得有人替他把那些散在外门、旧卷、北坊和各条小路里的线,一根根狠狠干串起来。
可陆沉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
这不是临时结队探一趟遗迹了。
而是他在中州真正能握住的第一批人、第一段路、第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道碎炉后仍未完全散去的淡青痕迹,又想起守炉残影最后那句“守法,不必守器”。
很多事,到了这里,便已不再只是找卷。
而是拿到卷后,要怎么让自己有资格继续走下去。
洞外天色终于微微亮起时,陆沉缓缓起身。
伤还在。
识海也还痛。
可那一身从遗星旧阙里带出来的沉意,已被他重新压成了另一种更稳的东西。
他看向临川方向,只说了一句:
“走。”
“回去,把中州这第一脚,踩实。”
这句话出口后,风洞里几人谁都没有再接别的。
因为到了这里,很多事已经不用再反复说。
云州那种靠一座小宗门、一城散修和一群愿意一起熬的人慢慢搭起来的底子,陆沉能做成一次,未必代表在中州就一定能照着重做一遍。
中州更大,也更脏。
势力更多,眼光更高,暗里伸手的人也更懂得怎么狠狠干掐断别人尚未站稳的脚跟。
可也正因为如此,“立足”二字一旦真在这里做成,它带来的就不只是暂时能安身的一间丹坊、一处落脚院。
而是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
一块能护住人、药、阵、消息和后续卷线的地。
宁璃望着风洞外渐亮的天,忽然觉得眼前这一步比遗星旧阙里那场生死都更长。
因为闯阙、碎炉、抢星壁,是一口气里的事。
可要在中州真正踩实第一脚,却得靠接下来无数日夜一点一点去磨。
陆沉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说“踩实”,而不是“占下”。
占一处地方,也许靠一时锋芒和一场狠战就够。
可踩实,却得让这块地自己也开始认你。
而这份“认”,最终也不会只落在地上。
还会落在人上。
落在那些愿不愿意跟着他一道在临川先把根扎下去的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