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逼山门
第二日辰时刚过,灵泉宗北门外便来了人。
来的不是散修,也不是城中药铺掌柜,而是玄风宗三名筑基修士,外带十余名炼气弟子,站得笔直,袍角卷着风,连随行所牵的青角驮兽都被那股冷硬气息压得不敢乱动。
为首者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长道人,面白无须,眼眶极深,站在山门外三十步处,既不擅自往前,也不肯后退,像一根钉子斜斜楔在地里。那人手中托着一只黑檀木匣,匣角包银,封条却是新的,显然是专门为了这趟上门之事现封的。
灵泉宗山门值守弟子早已收到交代,没有先敲大钟,只是按预案点了北门三盏示警灯。灯光一亮,外门互助队、执法堂和西坡药务线立刻便动了起来。
陆沉赶到北门时,孟独已先一步站在门楼下。
师父今日仍穿那身旧灰袍,右脚旧伤走起路来不甚明显,可人往那里一立,整座山门的气便像一下稳住了。他没有带什么夸张法器,只负手望着门外那三名玄风宗筑基,神色淡得像是寻常会客。
韩执事站在他左侧,腰间执法牌半露不露,身后执法堂弟子按三列分开,既不摆战阵,也绝不让出山门正面那一条线。
“灵泉宗孟教头?”山门外那瘦长道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极利,像风过竹叶,“贫道玄风宗客卿岳平生,奉宗门长老之命,来取一名叛逃弟子。”
“叛逃弟子?”孟独眉毛都没抬一下,“岳道友说的是谁?”
岳平生把黑檀木匣往前一送,木匣自行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块碎裂的玉牌、一卷供词,以及一件染血的灰蓝短袍。
“我宗药役许渡,私盗宗门符纸与药方,伤同门后潜逃。昨夜线索断在贵宗地界附近,贫道奉命前来带人。”
这话一出,北门内外顿时静了静。
对方要人,果然是冲许渡来的。
可真正让陆沉在意的,不是这句“带人”,而是岳平生说话时对“符纸”和“药方”四字的拿捏。轻重正好,既能让不知情的人以为这只是玄风宗宗内追缉,又能给真正知情的人递出另一层意思——你们手里那人,不只是逃役,他脑子里装着你们想要的东西,也装着我们不能让他说的东西。
孟独却像没听出那层弦外之音,只淡淡看了木匣一眼:“你宗弟子若真犯了宗规,自去你宗执法堂问。人若不在灵泉宗,你上山也是白来;人若真在灵泉宗,那也是我宗山门之内的事,岂容外宗修士上门点名索取?”
岳平生神色未变,语气却更硬了一分:“孟教头此言,是要包庇贼人?”
“你带着几件旧物、几页供词上门,就想让灵泉宗把人交出去,这叫证据?”孟独终于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如石入水,“岳道友,你我都不是刚入道的小辈。这种逼门的路数,对外面的散修或许有用,对灵泉宗没用。”
山门下风忽然大了些。
岳平生身后一名玄风宗筑基修士上前半步,袖中风意鼓荡,显然脾气比为首之人更急。可他刚动,北门石阶两侧便同时亮起两道浅黄阵纹——不是杀阵,只是护门的借势纹,像两只安静压住弦的手,把那名修士刚鼓起的一点势先压回半分。
玄风宗那人眼神一冷,看向门内。
陆沉没有与他对视,只将袖中一枚细阵钉轻轻按回去。
这一下不显山不露水,却让岳平生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到他身上。
“原来是你。”瘦长道人缓缓道。
陆沉心里一静。
看来青背峡、云桥台和那条被截回来的暗线,果然已让自己彻底进了玄风宗的眼。
“岳道友若只是来认人,那认也认过了。”韩执事这时开口,声音更冷,“若要上山拿人,便请出示两宗长老会对等公函,或等我宗长老到场再说。若无,便请退后三十步,莫要再逼近山门。”
这已是极硬的话。
岳平生却不怒,反而轻轻合上木匣,像早料到灵泉宗不会立刻退让。
“既如此,贫道便只问一句。”他目光越过孟独、韩执事和门楼上的值守弟子,缓缓落在北门上方那块“灵泉”匾额上,“若许渡真在贵宗,灵泉宗是准备自己审,还是准备藏?”
这句话比先前更险。
审,便等于承认人在灵泉宗;藏,则等于默认心虚。
山门里不少年轻弟子脸色都变了。
孟独却只是向前走了半步,旧灰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声音却比风更稳。
“灵泉宗如何行事,不劳玄风宗过问。”
“你若要按宗规讲,那便等两宗长老坐下来讲;你若要按拳头讲——”
他停了停,抬眼看向岳平生身后那十余名玄风宗弟子,眼里终于显出一点多年教头养出来的锋利。
“那你们今天站在这里的人,还不够。”
一句话,山门内外的气息同时绷紧。
周明站在后列,手指已经按上刀柄;江怀不动声色地往左侧挪了半步,把北门一处最易被风法切入的缺口正正补上。顾林则带着互助队的人悄悄把后头几箱药和驱邪香先往暗处挪,免得真起冲突时先乱的是自己这边。
陆沉则更安静。
他一边听北门石阶下的风,一边在心里飞快推演。玄风宗今日来得太整齐,像威逼,又像试探。若真只想狠狠干一场,不会只来三名筑基;可若只是做做样子,也不会把许渡那件染血短袍都带上。
他们在逼的,不只是人。
更是灵泉宗对“许渡在不在”“认不认审”的态度。
岳平生显然也看出孟独今日不会退。他沉默片刻,忽然微微一笑,那笑意极浅,却让人看着发寒。
“孟教头既这么说,那贫道便在山门外等一个交代。”
说罢,他竟真的带着人后退了十步,却没有离开。三名筑基成犄角立住,十余名炼气弟子则当场在山门外布起了临时营架,像是准备就在灵泉宗北门口耗下去。
这一下,连韩执事脸色都沉了。
若对方拔剑强闯,灵泉宗还有现成的规矩与理由动手。可这种明晃晃站在门口不走、逼你自己乱的法子,反而最讨厌。
孟独看了一会儿,转身对韩执事道:“先封北门三成出入,别惊动外门太多弟子。”
又对陆沉道:“你随我来。”
陆沉应了一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外那三座刚立起来的玄风宗营架。
风正从北边一点点往里吹。
山门未开,人也未交,可真正的压力,已像一层看不见的网,先一步扣到了门上。
偏厅里很快聚起了人。
韩执事把北门近三年的值守图和两宗交界处的旧路图一并摊开,梁谦则提着一支未点燃的验风香站在窗边,隔着窗缝去闻门外那股风意里到底夹了什么。齐观来得更晚一些,袖里却带来一份刚从启元城送回的市井消息——玄风宗昨夜还在城中几家小铺子里暗放了话,说灵泉宗窝藏贼人,怕是很快便会传开。
“他们要的不只是许渡。”韩执事沉声道,“是要逼我们先认一句话。只要山门里有人沉不住气,今天这北门就算没被撞开,名义上也先输半分。”
陆沉盯着图,没急着接话。他先把北门外玄风宗三座营架的位置记在心里,又想起刚才门楼下那阵来得极整的北风。那风并不猛,可三座营架恰好卡在山门前最容易聚风的三个缺口处,若真让他们在那儿耗上一整日,门楼下原本用来稳人心、稳出入的旧护纹,都会被一点点磨得发躁。
“师父。”陆沉抬起头,“他们在借门前的风,磨我们的门。”
孟独看向他:“说下去。”
“若正面顶,他们乐得我们先动真元。若放着不管,到了午后风最急的时候,北门石阶下的人只会越来越躁。”陆沉指尖在图上轻点,“不如不和他们正耗,只在门楼、钟架和石阶缝里加三层缓锋小纹,把外头压来的风意拆成散势。这样别人看不出我们起阵,北门里的人却能先稳住。”
梁谦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异色:“借门楼旧纹做缓锋?你倒敢想。”
“不是硬借。”陆沉道,“只是顺它原本守门的意思,多添三处卸力点。门是稳的,钟是沉的,石阶吃过多年脚步,也最能压浮气。若只求拖一日,这法子够。”
齐观在一旁轻轻点头:“成与不成,总比让那几顶营架一直杵在门口强。”
孟独没有再犹豫,只道:“去做。”
陆沉转身便上门楼。门楼木梁老旧,暗榫里却还藏着多年前护门留下的浅纹。他不敢动大,只以细阵钉在三个最要紧的承重点轻轻一敲,再用最省真元的借势纹,把钟架底下那股沉意缓缓引进石阶缝里。
做第三枚阵钉时,他隔着门楼木板,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三下敲匣声。
那声音不重,却像故意掐着人心最紧的时候敲出来的,连门里几个年纪轻些的值守弟子都下意识抬了下头。陆沉手上没停,只把最后一枚阵钉按实,任那点细响顺着木梁散开。
阵成的一瞬,北门上下那股原本越压越紧的躁意果然轻了半分。
不多,却够了。
陆沉从门楼下来时,孟独只看了他一眼,没夸也没问。可韩执事站到石阶旁,试着以执法牌轻轻一震,见那股最容易被风意带乱的浮气果然被无声卸开,眼底还是缓了一缓。
“午时前北门不会乱。”陆沉道。
孟独点头:“那便把午时也拖过去。”
门外玄风宗的营架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三根立在山门前的刺。陆沉却在那一刻忽然更安静下来。
既然对方要耗,他便陪他们把这一口锋,硬生生拖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