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尽记阵纹
撤离阙心比进来更难。
进来时至少还有旧阙的节奏可循。
如今炉碎、星壁沉、灵潮大乱,整片洞天像一头在死前最后疯狂翻身的巨兽,哪里都在塌,哪里都可能忽然裂开一道要命的口。
霍青川在前头狠狠干认路,已经不再挑“最稳”。
他只能挑“眼下还活着”的那一条。
程岳那边更险。
他顶着裂盾和那名追上来的玄冥修士狠狠干撞了一记,整个人都被撞得往后滑出一丈多,脚下石脊也跟着碎了大半。可他退归退,硬是没让对方越过自己半步。
这不是因为他能稳赢。
而是他知道,自己身后站着宁璃和沈照微。
只要他还没倒,那人就过不去。
沈照微脸色苍白,却在这时把最后两枚阵尺狠狠干钉进石脊边沿。那不是为了反杀。
而是为了把正在崩的路,再硬拖半息。
就这半息,足够宁璃先退,也足够陆沉从阙心方向抽身回来。
那名玄冥修士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一掌震开程岳裂盾后,竟不再恋战,而是直接转身扑向陆沉,眼里杀意极狠。
因为他看得最清楚。
这支队里,真正把东西带走的人,是陆沉。
樊七几乎同时从侧面杀到。
刀光与那黑衣修士的手掌在半空狠狠干撞了一下,金铁声都没来得及传远,两人便已各退半步。樊七虎口裂开一道口子,那黑衣修士掌侧也被斩出一线血痕。
可真正让那修士脸色微变的,却不是伤。
而是陆沉。
因为就在这短短几息里,陆沉并未像他预料中那样因强记星壁而虚浮失措,反倒站得极稳。
稳得像刚才那几乎要把识海都撑裂的一幕,对他只是“难”,而不是“废”。
这才是最可怕的。
说明他真记住了东西。
“杀他!”那玄冥修士终于厉喝出声。
同一时间,远处塌雾里竟又亮起一道裂禁梭的黑芒。
杜寒川还没死心。
他虽被碎炉逆潮狠狠干掀退,却终究还是咬着这条线追到了足够远的地方,此刻哪怕真身未到,裂禁梭也已先一步朝这边狠狠打来。
陆沉瞳孔微缩。
这一下若中石脊,他们这一段退路会整片崩掉。
“伏低!”
人喝出口的同时,陆沉反手便是一道丹火拍向脚下残阵。
如果是在星壁前悟得第三卷以前,他这一下顶多只能以丹火扰动旧纹,勉强炸出一片雾遮视线。可此刻不同。
《归炉阵章》前半总纲与星壁主线还在识海中发烫,他根本来不及细想,手便先于心一步,把最该做的那件事做了出来。
丹火入阵,不是炸。
而是转。
原本已近死绝的那一小截旧纹,竟被他顺着星壁记下的主线生生拧成了一道极短极急的偏折炉纹。裂禁梭打来的黑芒落到上面,没有当场击穿,反而被偏出半尺,狠狠轰在旁边塌壁上。
轰!
半面石脊当场被炸碎。
可他们脚下这一段,竟真还活着。
宁璃眼睛都睁大了。
沈照微更是第一次在这种生死交界处,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
陆沉方才那一下,不是临机乱拍。
而是真把刚记下的第三卷阵火路子,在这半口气里狠狠干用出来了。
哪怕只是最粗最浅的一点雏形,也已足够吓人。
那名追上的玄冥修士显然也看懂了,眼神顿时更冷。
“你果然拿到了!”
他这一急,杀意反倒更重,可步子却也因此乱了半分。
而半分,对樊七这种人来说已经够了。
樊七刀势不变,只在原本最直的一刀里忽然多出一个极小极狠的回勾,先勾手,再斩喉。那修士仓促去避喉,右手腕便当场被带开一道深口。
程岳抓住这一瞬,从侧后狠狠干撞上去,生生把那人顶得飞出石脊。
人未必立死。
可在这等塌势里跌进灵雾深坑,和死也差不多了。
“走!”霍青川已在前头吼破了音。
众人再不敢有一丝停。
接下来这一路,已完全成了抢命。
而且不是那种只要闷头狠狠干跑得够快便行的抢命。
灵潮反噬、塌势断路、后头玄冥未死心的追压,外加陆沉识海此刻正被第三卷主线狠狠干撑着,任何一层稍乱,便会把这条原本就窄到只剩半口气的活路狠狠干掐灭。
所以每个人都在做两件事。
一边逃。
一边死死稳住自己那一份不能乱的东西。
灵潮反噬形成的乱流一阵比一阵狠,后头还不时有玄冥那边追出来的黑芒和爆响。陆沉一边后撤,一边却仍强迫自己在识海里不停梳理方才记下的星壁主线。
不是他不顾命。
而是这种东西最怕刚看见时不去压稳。
若现在不趁着还热把主线狠狠干按进骨子里,回头只要稍乱一点,许多细节便会像指间水一样漏掉。
他甚至顾不上头痛欲裂,只能把最要紧的几道阵火转换、炉势承接和“星为盖、地为底”的框架一层层先钉住。
宁璃也在做同样的事。
她虽看不全星壁,可她记住了残影所说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句提示、甚至是星壁沉下去前那几个最亮方位的相对位置。她一边跑,一边几乎在脑子里把旧图和这座阙心重新重叠了一遍。
沈照微则只记一路。
她记的是陆沉方才在生死间转出来的那道偏折炉纹。
因为她直觉告诉她,那一步看似只是求活,其实恰恰是第三卷真正落到“能用”上的第一脚。
这一路退到外层断崖前时,所有人都已狼狈得不成样子。
程岳黑盾彻底裂废。
樊七肩侧挂彩。
沈照微真元几乎见底。
宁璃脸白得像纸。
陆沉更不用说,识海被强记星壁撑得一阵阵发沉,右手还留着借古火后的灼麻。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他们不是空手。
第三卷最值钱的那一层线,已被陆沉狠狠干记下了。
可“记下”并不意味着就能立刻全懂。
这一点,陆沉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现在带出来的,更像是一把还热得烫手、轮廓却已足够分明的钥。
钥在手里。
门也大概知道朝哪里开。
可真要把第三卷后半一点点从识海、从星壁主线、从前半总纲与自己往后的丹阵路里重新推演出来,绝不会比今日在遗星旧阙里抢这一眼轻松半分。
但哪怕如此,这仍已是天大收获。
因为若没有这一趟,他们往后便连“该往哪一层去熬”都未必知道。
沈照微此刻看陆沉的眼神,也与进遗迹前彻底不同了。
她原本便认陆沉在阵上有天分,可到今天她才真正看清,此人最惊人的并不只是会不会布阵,而是他对“路”的抓取。
别人看见一壁星纹,先想记法。
他却先记骨。
别人遇见生死与重宝并压,先想多拿一点。
他却能在最短时间里先分清什么该吞,什么该舍,什么要靠同伴替他狠狠干撑出半口气来才能带走。
这份判断,比天分更稀。
而也正因如此,陆沉心里已先定下一件事。
只要一出遗迹、稍有喘息之机,他做的第一件事绝不会是先打坐疗伤。
而是让每个人把自己记住的东西先倒出来。
宁璃记卷。
沈照微记阵。
霍青川与程岳记路与战。
樊七记谁在什么位置上替谁扛过哪一口最要命的杀机。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也许都不完整。
可只要先汇在一处,便能替他把第三卷后半的骨、遗星旧阙的阙心走向以及玄冥这次强闯的所有手路,一并狠狠干钉牢。
所以陆沉此刻哪怕识海翻涌,也仍不敢真让自己松下来。
有些传承最怕的,不是没见到。
而是见到了,却在后续奔逃、伤势与混乱里被一层层磨散。
宁璃看着他沉得厉害的侧脸,忽然便明白,所谓“得大机缘”这种听上去足够让人心热的事,真落到活人身上,原来也可以这么苦。
苦到你连高兴都来不及先高兴。
得先保住。
再说别的。
而陆沉此刻要保的,也早已不只是自己识海里的那点亮。
还包括众人今日替他狠狠干争出来的每一口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