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本源九卷

第212章 问道讲舍

本源九卷 作家KiCQEC 4226 2026-04-25 15:47

  三强相邀之后,启元城里又安静了两日。

  这两日里,陆沉没有去应新的宴,也没有借着名头去扩什么堂口。

  他只做了一件事。

  在公共丹坊东侧那间原本堆旧药匣和废案板的小院里,起了一块新匾。

  匾上四字,墨色不浓,却写得极稳。

  问道讲舍。

  匾一挂出去,很多人先是看不懂。

  因为云州各宗各门这些年讲经授法的地方不少,可大都只对自家弟子开门,要么收门槛,要么收身份。像这样立在公共丹坊旁、门口既不写“某宗某堂”,也不写“某脉嫡传”的,还是头一回见。

  更让人意外的是,问道讲舍开门第一日,陆沉亲自立在门口,只说了一句:

  “凡识字不识字、入门未入门、修士或凡人,只要愿听,都能进。”

  这话一出,启元城东三街几乎整条街都慢了一瞬。

  有人以为听错了。

  也有人下意识觉得这是句漂亮话。

  直到第一批真走进去的人坐下,里头也没人赶,大家才一点点意识到,这地方竟是来真的。

  讲舍不大,三面白墙,一排长案,墙上挂的不是玄奥经图,而是用最粗的炭笔画出来的药草形状、常见伤口示意、几道最基础的止血与避秽阵纹。

  陆沉开讲的第一句话,也不像“问道”。

  “今天先不讲大道。”

  “先讲怎么少死一个人。”

  满屋本来还有些拘谨的气,一下便被这句话拽住了。

  第一堂讲的,是最简单的止血、分药与辨伪。

  他把桌上几味最常见的粗草药一字摆开,让人轮着上前认;又拿出两瓶外头黑市常见的便宜回气丸,一瓶真,一瓶假,拆开来给众人看其中药灰颜色、湿气和火尾的差别;最后才在墙边一块木板上,画下那道最简单的“收口小纹”。

  纹不复杂,甚至连真正意义上的阵法都算不上。

  可正因不复杂,屋里许多人反而看得最认真。

  因为他们听得懂,也知道有用。

  来的人很杂。

  有公共丹坊里帮忙打杂的药童,有白鹿庄派来旁听的年轻药修,有石门寨边线上常年替人背伤员的壮汉,有主殿之乱后安置进城、仍对修士地方带着天然畏惧的凡人,也有几名穿得寒酸、坐在最边角处一句不吭的散修。

  这些人平日若放在别处,多半连站在同一间屋里都难。

  可此刻,他们却都盯着同一块木板,生怕漏掉一句。

  中途有个脸上还带旧伤的少年忽然举手。

  他衣衫洗得发白,袖口补了两层,模样最多十六七岁,说话时却比许多大人还稳。

  “陆先生,为什么公共丹坊的药单上,每一味药都写得那么细,连什么人不能乱用都写?”

  陆沉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他见过。

  先前公共丹坊刚开时,对方常在门外替人排号、抄名,字写得极清,也极少多话。后来几次夜里丹坊结算,人手不够,他也总在角落安静地帮着誊账。问起姓名,只说自己叫许青禾,原先在东三街旧药铺做学徒,药铺倒了,便一直在这边帮忙。

  “因为药能救人,也能害人。”陆沉道,“若只写这药有多好,不写这药什么时候会反伤,那就是把别人的命交给运气。”

  屋里不少人听得微微一震。

  许青禾又问:“那先生为什么连凡人常见伤病也讲?”

  这回,陆沉顿了顿。

  “因为很多时候,等真正懂行的人赶到,人已经先没了。”

  他声音并不大。

  可那句“人已经先没了”,却让整间讲舍一下沉了下去。

  许多人都在这一瞬想到自己见过的东西。

  边线来不及送药死的人,黑市误服杂丹废掉的人,凡人家里一场小热病拖成大丧的人,甚至是那些曾经只差半口气、若有人当场懂一点就能活下来的同伴。

  陆沉没给这层沉默太久。

  他很快便接着往下讲,讲哪几种伤势最怕乱补,讲低阶散修最容易在什么时辰吃错回气药,讲野外遇上带秽的尸伤时,第一步不是封灵,而是先别让血继续脏着往里走。

  一堂课讲到日头西斜,外头街上都换了两拨人,里头却没几个人动。

  等散场时,许多原本只是抱着“来看看”的人,出去时神情已全不一样。

  他们终于知道,问道讲舍不是来讲空话的。

  它讲的是活路。

  也就在第一堂散去不久,讲舍外头便真出了一桩急事。

  东三街口一名替人送药的瘦小伙计跑得太急,被一辆翻转的驮车直接撞倒,半边身子摔在碎木与铁钉里,手臂和腰侧顿时一片见血。那车上又偏偏滚下来几包低阶烈粉,药尘扑散开后,许多人第一反应竟不是救人,而是连连后退,生怕被那股带火性的粉尘扑到伤口里去。

  若放在从前,这种乱里最常见的结局,便是所有人都知道得赶紧找丹师,却又没人敢先动,最后硬生生拖到人失血太多。

  可这一次,刚从讲舍里出来的几个人却先一步冲了上去。

  一个是白鹿庄来旁听的年轻药修,一个是石门寨常背伤员的壮汉,另一个竟是方才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的散修妇人。三人明显都还有些生,动作也不算极利落,却居然真按着陆沉刚讲过的次序,先压血口、后清药尘,再用湿布隔着伤口外缘把那股火粉一点点拢开。

  陆沉赶过去时,那伙计脸色虽已白得厉害,血却已不再像先前那样疯涌。

  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几人虽然手法粗,顺序却对了。

  “做得不错。”他一边上手接替,一边淡淡道,“谁先止的血?”

  那名散修妇人抿了抿唇,小声道:“我。”

  “记住今日顺序,回头来讲舍誊一遍。”陆沉道。

  妇人先是一怔,旋即点头,眼里竟一下有了点光。

  围观的人群这才真正炸开。

  因为他们都亲眼看见了,方才讲舍里那套听着像“粗浅办法”的东西,竟真能在最要紧的一刻把命先拽住半条。

  那一刻起,问道讲舍在许多人心里的分量,便不再只是“陆沉又开了个新地方”。

  而是真正成了“万一哪天事落到自己头上,也许能救命”的地方。

  第二日人更多。

  第三日,连旧雨湖和北路据点都派了人专门来听。

  有些宗门年轻弟子一开始还带着几分不服,觉得陆沉讲的尽是“粗浅东西”,可等真把他那套分药、急救、简阵护炉的法子拿回去试过一轮,才发现这些平时最看不上眼的基础,反而最能在乱局里护住命。

  到了第七日,讲舍外头已不得不另搭凉棚。

  许青禾也不再只负责抄名了。

  他被陆沉点去管讲舍木板、药材示例和课后誊录,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脸却一天比一天亮。偶有空时,他还会把讲舍里人问得最多的几类问题重新整理出来,分成“凡人常见”“散修常见”“边线急用”三卷,整齐摆在陆沉案头。

  陆沉翻过一次后,只说了句:“做得不错。”

  许青禾耳根竟难得红了一下。

  又过了几日,讲舍里来了个头发花白的老猎户。

  老人腿脚有旧伤,气息驳杂,显然连真正入门都算不上。他坐在最后一排,听了一整天也没出声。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拄着木杖慢慢走到前头,问了一个让不少年轻人都愣住的问题。

  “我这把年纪,学这些还有用吗?”

  许多人下意识觉得,这问题实在太迟了。

  可陆沉看着那双布满风霜却仍带着一点认真劲的眼,答得并不敷衍。

  “有。”他说,“若是指靠这些去追什么高境界,或许迟了。可若是学会辨药、止血、避秽、看炉,让自己少吃一次亏,少误一回命,甚至回去之后能多教家里人一点,那便不迟。”

  老猎户听完后,站在原地许久,最后只认真抱拳,说了句“明白了”。

  这句“明白了”,反倒让屋里许多年轻弟子都微微脸热。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问道讲舍最难得的地方,或许便在于它从不替人做白日梦,也不急着替谁判“你这辈子还能不能成”。

  它只是在告诉每一个站到这里的人,眼前能多走一步,便先把这一步走稳。

  到了半月后,问道讲舍第一次讲起了资质。

  那天屋里挤得比平时更满。

  因为前一夜城里不知是谁传了句闲话,说陆沉一路走到今日,靠的虽有机缘,但更是“中下资质也能照样往上爬”的活例子。许多原本自觉资质差、年纪大、这辈子只配在边角混的人,便都忍不住想来听一句真话。

  陆沉站在案前,看着下面那些年轻的、老的、眼里带盼也带怯的人,没讲什么热血话。

  “资质重要。”他说。

  屋里众人先是一愣。

  很多人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

  “所以别拿一句‘资质不重要’骗自己。”陆沉继续道,“差就是差,慢就是慢,这些都是真的。可资质差,不等于你从今天开始便可以什么都不学,什么都不做,等着别人替你把路走完。”

  他说着,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字。

  先活。

  “很多人总想着一下走到很高处,结果连最下面该学的东西都没学稳。问道讲舍不教你们做梦,先教你们怎么不白死,怎么不白伤,怎么把每一口灵气、每一味药、每一次熬夜和每一场险路,真正用到该用的地方。”

  “你们先把这些活着的本事学稳了,路自然会比原先长。”

  这番话说完,屋里竟比听见什么豪言壮语时还要安静。

  因为它不漂亮。

  却恰恰最扎实。

  讲舍散场时,许青禾最后一个收木板。

  他抱着木板,犹豫了一阵,才低声道:“先生,若以后我也想一直做这样的事,够格吗?”

  陆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

  “先把今天的板擦干净。”

  许青禾怔了怔,旋即点头,认真应了声“是”。

  陆沉转身离去时,没再多说。

  可他心里已悄然记住了这个少年。

  因为真正能把一条路守下去的人,往往不是最先喊得响的那个。

  而是这种在一堆最普通的琐事里,也依旧肯一点点把规矩擦干净的人。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