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三强相邀
那一笔“往外”的线刚压上图,云州之内的人便先一步找上了门。
最先来的,是丹盟那位多年少露面的太上老丹师。
老人来得并不张扬,只带了一名捧匣弟子,从启元城东门进来时,甚至连护从都没多带半个。可他一坐进七鼎盟总堂,满堂人还是都不由自主收了一层声。
因为谁都清楚,这种人物平日不动,一动便不是来寒暄的。
老人看了陆沉很久,先没提名头,也没提战功,只把那只木匣往前轻轻一推。
匣中是一枚火纹古印,一卷祖炉准入符文,外加一纸手书。
“丹盟东阁、祖炉、药库、内录,今后都可向你开半数。”老人语气很平,“你若愿入丹盟,不必从客卿起,也不必挂虚衔。太上之下,位置任你挑。”
堂中一时连呼吸都静了。
这份意思,已重得不能再重。
陆沉却只看了一眼那枚火纹古印,便把匣子推了回去。
“前辈厚意,陆沉记下。”他道,“可我不能接。”
老丹师没有动怒,只眯了眯眼:“你怕入了丹盟,外头说七鼎盟的公共丹坊往后成了丹盟外堂?”
“不是怕人说。”陆沉摇头,“是那条路本来就会自己往那边滑。”
他把启元城、旧雨湖、白沙道场几处分坊新送来的药单摆到案上,声音仍然不高。
“如今公共丹坊刚立,许多人肯信,不是因为它药更贵,也不是因为我名头大,而是因为他们觉得这地方不是谁家私产,不会今天靠你,明天就被你拿去换价、换情、换站队。若我此时入驻丹盟,哪怕丹盟并无此意,外头人心也会先变。”
老丹师看着那几份药单,沉默了片刻。
“你倒真把那些低阶散修和凡人心里的秤,看得比许多人准。”
“因为我本就在那秤上待过。”陆沉答得简单。
老丹师看着他,忽然又问了一句:“那你可曾想过,若你不借一方势,往后去了中州,许多事会更难?”
这问题比先前那份邀请更直。
因为它不再是拉拢。
而是在问路。
陆沉沉默片刻,才道:“想过。可若今天先为了往后好走,便把眼前这条好不容易才从私门私路里拉出来的公路,再送回某一家的门下,那我将来去再远,也只是在重复同一件事。”
“我宁可后面的路难一点,也不想现在先把根弄歪。”
老人没再多劝,只把匣盖合上,叹了一声:“云州难得出你这样的人。”
他说完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丹盟的门,不会因你这一回拒绝便关上。你若有朝一日回身,祖炉还给你留火。”
陆沉起身执晚辈礼。
老人摆了摆手,走得极慢,背影却比来时还沉了几分。
丹盟这边刚走,第二份请帖便到了。
白鹿庄请他去湖上小坐。
去到庄中,迎面便是大片药田与水雾。白鹿庄那位太上不谈炉,不谈名,只谈地。
“东湖药脉半条,庄内药修一脉的教习权,还有三处封湖小院。”老妇人把茶盏轻轻搁下,“你若肯留下,白鹿庄的山门可为你单开一条规矩。今后庄中药修见你,如见老身。”
这份重,又是另一种重。
她看得明白,陆沉不喜被供起来,便索性不提供奉和虚名,只给实权、实地和能立根的地方。
陆沉仍旧谢过,仍旧拒了。
理由和在丹盟时差不多,却说得更直。
“我若今日占白鹿庄药脉,明日公共丹坊里的药就会有人问,是不是白鹿庄的药;我若住进白鹿庄小院,后日边境散修再来求药,也会先想自己是不是欠了某家一份人情。晚辈做这些,不是为了把这条路转成另一家更干净的私路。”
白鹿庄太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你年纪不大,心倒硬得像块压过火的药石。”
“硬一点,许多事才立得住。”陆沉道。
老妇人没再劝,只让人把湖上最好的青莲茶换成了最普通的一壶粗叶。
“那便陪老身喝点你喝得惯的。”
陆沉安静坐下,陪她喝了一壶。
茶喝到一半时,白鹿庄太上望着湖上药田,又缓声道:“你这一路做的,其实和我们这些老东西年轻时想做的,未必完全不同。只不过我们后来都各自守住了一家山门,守着守着,许多事便只剩‘先顾自家’。”
“你若不肯入庄,老身不怪。只是往后若真去了中州,看见更大更深的脏水,也别因此就看轻了所有山门。”
陆沉抬眼,看向湖面尽头那片压得极稳的雾。
“晚辈从未看轻山门。”他说,“山门能护很多人。可若这世上所有活路都只能先拜进某扇门里,门外的人便太难活。”
老妇人静静听完,半晌后点了点头。
“这话,算老身记下了。”
第三个来意,落在石门寨。
石门寨那位老祖不像前两位绕弯,见面第一句便是:“来我寨里,副寨主给你坐。”
他拍着桌子,声音震得梁木都发颤。
“丹药、阵器、边境人手,随你折腾。谁不服,你只管说,我替你压。你这种人留在启元城里天天算药单,太屈才。”
这话说得粗,却有几分真心。
因为石门寨是看着陆沉从流动丹坊一路把边境药线搭起来的,也最明白他若真肯偏去某一方,那一方会占多大便宜。
陆沉听完,竟难得笑了一下。
“前辈这是想让我去替石门寨补骨头。”
老祖瞪眼:“补骨头怎么了?你不就最会干这个?”
陆沉笑意淡了些。
“可云州眼下,不是石门寨缺骨头,也不是丹盟、白鹿庄哪一家缺骨头。缺的是别再什么都往某一个人、某一家的名头上挂。若还是旧路子,只把赢了的人换了张脸,玄冥倒了也只是倒了一层皮。”
这话一出,石门寨老祖那张一贯带火气的脸竟也沉了沉。
过了半晌,他哼了一声。
“你小子讲话,不讨喜。”
“可多半有用。”陆沉道。
“有用个屁。”老人骂完,自己却先笑了,“行,不逼你。可你总得给句准话。你是不是快走了?”
这句话像一把不大不小的锤子,敲在了那层人人心里都有、却暂时没人挑破的薄壳上。
陆沉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看着厅外风过寨墙,过了片刻,才道:“云州的事,我会先收稳。”
这句话不是明答。
却也已差不多够了。
石门寨老祖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道:“我年轻时也见过几个像你这样的。心里有更大的地方,眼前这口气便拴不住。可多数人到最后不是折在半路,就是被更大的势压弯了脊梁。”
“你既要去,便别只顾着讲道理。该狠的时候,得比在云州更狠。”
这话带着石门寨独有的粗硬。
陆沉却认真点了头。
“我记住了。”
三日之后,三方老祖竟少见地同赴启元城。
名义上是来议主殿俘虏分流、边境药线后续与公共丹坊规制,实则谁都清楚,除了议事,他们也都想最后再亲眼看看陆沉这个人。
席间并无刀兵,也无试探性的灵压。
真正沉的,是那些不出口却人人都懂的分量。
酒过半巡,丹盟太上忽然道:“你一个都不入,那想留什么?”
白鹿庄太上与石门寨老祖都抬眼看他。
陆沉看向案上那张新画出的云州图,语气比平日更静。
“留三样。”
“哪三样?”
“一是规矩。公共丹坊、流动药线、俘虏救治和边境急救这些事,以后谁来管都行,但不能再变回谁拳头大谁先拿、谁有门路谁先活。”
“二是法子。问道讲舍要开,丹阵初稿也要落,不是为了传我名,而是让云州以后遇上同样的局,不至于又只靠少数几个人硬撑。”
“三是退路。”
他顿了一下。
“诸位今日都想把我留在自己门里,其实不是因为贪。更多是因为这几年云州乱得太久,谁都想抓个稳的东西。可若我真留下,你们会更稳,云州却未必更稳。因为一旦许多人开始觉得‘有陆沉在就行’,那他们自己就会慢下来。”
满席一时无声。
这番话并不客气。
却也正因不客气,反而更真。
许久之后,丹盟太上先举杯。
“这一杯,敬你没往容易的那条路上走。”
白鹿庄太上也跟着举杯。
“往后白鹿庄的药田,给公共丹坊留一成直供,不走私价。”
石门寨老祖重重把杯子顿在桌上。
“石门寨边线,给你那流动丹坊再开三处点。你人不来,路总得留下。”
陆沉起身,一一回礼。
席上几个年轻主事原本还带着几分不甘,觉得陆沉这样的人若不真正归入哪一方,终究让人心里没底。可等听完这一整夜的话,连他们也渐渐明白了,陆沉拒绝的并不是哪一家给的好处。
他拒绝的,是把好不容易从血战里拽出来的那条路,再重新塞回熟悉却狭窄的旧笼子。
丹盟太上后来甚至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一句很多人一时没敢接的话。
“云州能留你一程,已是运气。若还硬想留你一世,反倒是云州不知轻重了。”
此话一出,满席皆静。
陆沉也没有接。
因为这话说得太重,也太准。
这一夜没人再提“入驻”二字。
可他心里反而更清楚,自己终究不会在云州久留了。
因为连这些最老、最稳、最知道怎么给年轻人铺路的人都已开始用这种方式替他留位,本身便说明一件事。
他如今在云州,已经不再只是一个能办事的丹师。
而开始像一根会让许多安排都不自觉围着转的钉。
这样的钉,若久留,不是福。
是迟早要生出别的牵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