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火候夺魁
丹会试火到最后,看的便不再是谁先成丹。
而是谁炉中的那一口气,真正收得住。
陆显是第一个起丹的。
他显然想把“快”也炼成自己的优势,炉盖一开,丹香当即先压出半丈,场边不少年轻弟子都跟着露出惊色。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丹师也相继起丹,一时间丹气交叠,光华不弱。
唯独陆沉还没开炉。
顾砚在看台边摸了摸下巴。
“他这是非要压到最后?”
宁璃盯着那炉火,眼睛一眨不眨。
“不是压最后,是他那炉里还没到最该开的那一下。”
她其实也说不出更细的理。
可她见过陆沉在最粗的小炉旁、最乱的行路阵里,如何把一炉本该平平的药生生收出另一层味道来。所以她知道,陆沉不是在跟谁比谁先掀盖,而是在等整炉药气真正肯听话的时候。
这话说得很轻。
可下一瞬,陆沉的炉火便像听见了一般,忽然由极静转成了极细的一抹亮。
不是炸。
而是凝。
原本散在炉中各处的药力,竟在这一刻被他以一种近乎不讲理的精细火候,全部往最中间那一点压了过去。旁人炼定脉回元丹,多是在求丹圆、丹稳、药力足。陆沉这一手,却是在一切都稳的前提下,再把“药力无浪费”狠狠干往前推了一步。
灰须长老看到这里,眼底终于真正有了一点波澜。
“有意思。”
旁边那名执事忍不住问:“长老是说他的火?”
“不是火。”灰须长老摇头,“是他对每一份药力的取舍。”
“这人不是在炼丹。”
“是在算。”
高台另一侧,一名原本还对陆显颇有几分看重的本地丹师听见这话,终于忍不住多看了陆沉几眼。
因为这句“算”,已经不是贬。
而是在说,陆沉对火、药、台、时的取舍,精细得几乎像在把整场试火拆成无数个能不能留、该不该留的小口,再一一掐死浪费。
可这种“算”,又和寻常精明丹师那种一味求准的算不同。
陆沉算的不是表面那几分成色。
而是这炉丹里,每一丝药气究竟该不该留、能不能留、留了之后能不能真落到人身上。
这种火候,已不是单纯靠背丹方或多炼几炉就能磨出来的。
那是无数次资源不够、药材不多、必须把每一点都用到极致时,才会被硬逼出来的东西。
炉开时,场中竟先静了一瞬。
陆沉这炉丹没有陆显那样先声夺人,也没有别家丹师那般故作华丽的流光,只是一阵极稳极净的丹香慢慢散开。可丹香一入鼻,在场真正懂丹的几名老丹师神色却同时变了。
因为那香不浮。
不浮,便说明药力不虚。
几名验丹弟子甚至还没来得及上手,便先有老丹师低低说了一句:“这香压得住。”光这一句,便已比许多表面夸奖更重。
执事弟子很快上前验丹。
第一名报的是陆显。
“定脉回元丹,上品,两枚,中品一枚。”
陆显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这成绩已很好。
临川丹会的新客试火里,能一炉出两上品,足够让不少本地年轻丹师脸热。
可等验到陆沉这里,那名验丹弟子却顿了顿,像是自己都不太信,又仔细看了一遍,才抬高声音道:
“定脉回元丹,上品三枚。”
“其中一枚,近极。”
“丹内药力圆满,无明显浮损。”
那名验丹弟子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自己都不由得多看了陆沉一眼。
因为“无明显浮损”这句在一品试火里其实极少见。不是没人能出上品,而是能在丹会故意动过手脚的丹台与药材里,还把药力收得这么净的人,实在太少。
这一句一出,整座试火场都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连看台上那些原本抱着手看热闹的弟子都不由自主坐直了些。
近极。
对一品丹来说,这两个字本身便已不是随便能听见的。
更何况还是在临川丹会这种故意压着丹台和药材偏差的试火里。
陆显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淡了。
他看向陆沉那炉丹时,眼里第一次没有了之前那种带刺的轻松,只剩一层压不住的不甘与惊疑。
怎么可能?
一个从云州来的外客,一个更擅阵而非纯丹名声的人,竟在临川丹会最讲究基础火候的一炉里,把他狠狠干压了下去。
可不甘归不甘。
丹摆在那里,谁都看得见。
陆显袖中手指已经微微攥紧。
他本以为今日这一局,就算不能把陆沉狠狠干踩下去,至少也能让临川丹会的人看清,这位云州外客更擅的是阵而非丹。可现在,恰恰是临川丹会最讲究的基础火候一局,把他自己的那点从容先打碎了。
灰须长老这时终于起身。
“陆沉。”
他第一次叫了名字,而不是“那位外客”或“横澜关来的修士”。
“你这一炉,胜在何处,你自己可知?”
场中无数道目光一下全压到陆沉身上。
这不是随便问问。
而是丹会长老在给人一个真正“开口立住自己”的机会。
陆沉没有装谦,也没说什么漂亮的“侥幸”。
“胜在不浪费。”
他答得很平。
可这四个字,偏偏让高台上那位灰须长老眼底又深了一分。
“继续。”
“定脉回元丹不难。”陆沉道,“难的是药材有偏、丹台有浮时,许多人会下意识想靠更猛的火、更急的收去压。那样也能成丹,但会把本来能留在丹里的东西,提前烧成外头看着好、进体内却散得快的浮香。”
“我只是没让它浪费。”
说到这里时,陆沉神色依旧平。
可场中真正见过苦出身丹师的人,却都在这一刻隐隐明白了这四个字后头的东西。
那不是一句漂亮话。
而像是有人真在资源不够、药材稀缺、每炼废一味药都可能拖慢自己一步的日子里,把“不能浪费”这件事狠狠干熬进了骨子里。
这番话一出口,场中不少年轻丹师都变了脸色。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先前只把这场试火当成比手快、比火稳、比成色的局,陆沉却从一开始就在看更底下那层东西。
灰须长老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点头。
“你这句不浪费,说得比许多人一整炉丹都值钱。”
一句话,胜负便算真正定了。
高台下方,不少本地弟子脸色已不太一样。
先前他们看陆沉,更多还是看一个带着边关名声的外客。可从这句话落下开始,这个“外客”二字,便先被临川丹会亲手削薄了一层。
丹会执事当场宣布,今日新客试火,陆沉第一。
奖励不算极多,却极实。
一只临川丹会客卿候补木牌,一份入会外库三日查阅资格,外加一笔足够让顾砚看得眼皮乱跳的灵石与药材份额。
除此之外,那名灰须长老还让执事多补了一句:“客卿候补三月内有效。若你之后仍愿留在临川丹会,再来。”这话没有明说拉拢,却已把门留得相当开。
宁璃在台下听见“外库三日查阅资格”时,眼里都先亮了一下。
她知道陆沉来临川,最急着要找的从来不是名。
而是书和线索。
这份奖励,来得正是时候。
陆显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些,最终还是没再过来多说一句。
不是不想,而是今日这局已无话可翻。
散场时,许多人看陆沉的眼神都已和来时不一样。
先前的外客,是外客。
现在的外客,则已成了临川丹会亲口认过、且在最讲火候的一局里压过本地年轻丹师的人。
这种变化最直观的一点,便是出门时已经有人主动来递名帖。
有商会的。
有药铺的。
也有几位平日眼高于顶、如今却满脸客气的本地修士。
陆沉一一接过,却不急着应。
宁璃跟在旁边看得啧啧有声。
“我说什么来着?中州第三眼最重要。”
顾砚难得没抬杠,只看了眼那一叠名帖,低声道:“眼是改了,可盯着的人也会多。”
这话像一盆冷水。
却半点不错。
陆沉收起那枚客卿候补木牌时,心里并没有夺魁后的轻快,反而比来时更沉。
因为他知道,这一炉丹把临川丹会的门敲开了。
也等于把自己的名字,真正往中州这盘更大的局里,先打进去了一点。
从这一刻起,他在临川的每一步,都会比先前更容易被人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