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丹会试火
临川丹会设在城东。
比起启元城丹盟那种掺着市井热气与旧人情的地方,这里更像一座专门拿来分高下的楼。
三重丹塔一层比一层高,外墙压火纹一路盘到檐角,连门前看火的两名执事弟子,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此地不是谁都能随便进”的整肃。宁璃一路给陆沉说丹会规矩,说到门前时竟都自觉放低了点声音。
“临川丹会的‘新客试火’,表面上是让新来丹师露一手,实际上是给丹会和各家商路提前看货色。”
“若你只炼得平平,他们会客客气气送你回去,往后再见面,还是把你当普通路过丹师。”
“可若你炼得太好……”
顾砚在旁接了一句:“麻烦就多了?”
“不是麻烦,是人会多。”宁璃很认真,“想拉你的人、想试你的人、想压你的人,都会跟着多。”
陆沉听完,只把请帖递了出去。
临川丹会今日来的新客不少。
有两名本地小世家推来的年轻丹师,有一位从南路商会转来的客卿,也有两个看着便知在别处已有名头的散修丹师。陆沉几人一入内,许多目光便先扫了过来。
这些目光里还夹着更复杂的东西。
有丹铺掌柜在替自家货路挑人,有商会药线的人在替东主估价,也有几位临川本地修士纯粹是来看热闹,想看看这个近来被横澜关和碎空风暴一道捧出些名声的云州外客,真碰上临川丹会最讲火候的台子,会不会先露怯。
其中有打量。
也有轻视。
因为他虽有横澜关与碎空风暴的名头在前,可说到底,很多人传他的还是“会阵的丹师”“从云州来的外客”。在真正讲究传承和火候的临川丹会里,这种名声未必就等于认账。
尤其是当一名穿玉白丹袍的青年走过来,笑着问了一句“陆道友既擅稳阵,今日是来试火,还是来试阵”时,场间那点未说出口的意味,便更明显了。
因为在临川这类地方,很多本地丹师心里其实都压着同一种轻看。
云州能出会炼药的人。
可未必能出真正配在临川丹会上讲火候的人。
宁璃听得眉头一皱。
她认得这人。
临川本地陆氏旁支的年轻丹师,名叫陆显,平日最爱装得客气,实则一句话里常带三层针。今日这句听着温和,实则就是在点陆沉“丹未必真有多高,阵倒是先传进来了”。
顾砚已想开口,陆沉却先淡淡回了一句。
“火若稳,自然也能生阵。”
陆显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四周倒有几位老丹师多看了陆沉一眼。
因为这回答不算硬顶。
却也没让。
很快,丹会执事便出面宣了今日试火规矩。
不考谁炉大,也不考谁丹方偏。
只给一味丹。
定脉回元丹。
丹不算太高,只是一品中极常见的一味。可正因为常见,反而最容易分出火候深浅。临川丹会这类试火,一向不喜欢让人靠生僻取巧,而爱看丹师是不是能把人人都会的一味丹,炼出真正的高低来。
药材很快分下。
陆沉只一入手,便察觉其中门道。三味主药都是真的,可药龄并不齐,一味偏嫩,一味略燥,最不起眼的那味辅药里甚至还混着半缕不该有的火砂残性。若谁只是照着丹方平推,成丹未必难,可药力必然先亏一层。
宁璃一听丹名,反倒松了口气。
“这丹最吃稳,不太吃花样。”
顾砚低声问:“对陆沉是好事?”
“当然。”宁璃眼里都亮了点,“他最会的就是这个。”
可真正坐到丹台前时,陆沉还是先看了比别人更多的东西。
炉脚稳不稳,火门回压快不快,分来的药里哪一味水意偏少、哪一味木气略浮,甚至连看台上那些负责添火的执事弟子手法,是不是会在后半程故意让火温高一线,他都先一一压进了心里。
这是云州教会他的习惯。
资源少、炉少、药也少的时候,很多人上手先想怎么炼。
他却往往先想,这一局里哪些地方会偷偷吃掉本来属于丹的东西。
旁边一名南路来的散修丹师已经先起了火,火势张得极满,显然是想用纯火力把药材里那些不稳的地方狠狠干压过去。陆显则走的是另一条路,火不算猛,却收放利索,显然是临川本地常见的精细控火法。
陆沉都看在眼里。
可看归看,他并不跟。
陆沉却并未因这味丹简单便轻视半分。
他入场后只看了一圈丹台、丹火和分发下来的药材,便明白临川丹会的试火确实不白设。药材看似足料,实则每一份里都故意掺着一丝极细的火性偏差;丹台火温也不是恒稳,而是会随阵自行轻微起伏。
换句话说,谁若只是背熟丹方、照葫芦画瓢,多半能成。
可要想在这种局里把“定脉回元”四字真正炼足,便不是谁都做得到。
试火一开,场中顿时静了。
各色火焰依次亮起。
有人火盛,有人火纯,也有人一开始便想用快。
陆沉却起火最慢。
慢到连看台上都有年轻弟子忍不住低声议论,说这位横澜关来的陆道友是不是太过谨慎了些。陆显更是看着看着,眼底又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轻意。
宁璃却一点不急。
因为她见过陆沉的火。
越是这种看似人人都能炼的丹,他越不会先抢快。
他会先把那层最细最容易被人忽视的偏差,先一丝丝压平。
因为真正分高下的,从来不只是“成丹”。
而是成出来的这一炉,究竟有没有把该留下的东西真留下。
看台另一侧,陆显身边已有本地弟子在低声议论。
“这位云州来的陆道友,不会是只会讲道理吧?”
“横澜关补阵和丹会试火可不是一回事。”
“再稳,稳成这样也太慢了。”
这些话宁璃隔得远都听见了,气得直咬牙。
可陆沉依旧像完全没听见。
他那炉火慢,慢得像故意要让外头的人把轻视先说够。
可真正懂行的几位老丹师,却渐渐不再说话。
因为他们已经看出来,陆沉的慢不是迟疑,而是在一寸寸剔掉药材和丹台里原本就埋着的偏差。他起火时看似收着,实则每一缕火意都落得极准,像先把一整炉丹里所有会浪费的口子,全悄悄堵上了。
而这种堵法,最难处正在于它几乎不显。
不显,便也最容易让只看热闹的人先看走眼。
果然。
半刻之后,旁人炉中火势已各自成形,陆沉这里却才刚刚把第一层药气彻底理顺。可也就在这一刻,他那炉火忽然像被一只极稳的手从里头轻轻提了一下,原本一直收着的那股精气瞬间便出来了。
宁璃心里跟着一跳。
她知道,这一跳,才是陆沉真正开始动手。
试火还未到半程,丹会高台上一名一直闭目养神的灰须长老便已缓缓睁眼,看向陆沉这边。
“这火,不像临川的路数。”旁边有人低声道。
灰须长老却只淡淡回了一句:“路数不重要。先看他能炼到什么地步。”
而场中的陆沉,对外头这些视线仿佛全无所觉。
他只是极稳地控着那炉火,一点点把那些原本被故意掺进药材与丹台里的细微偏差,尽数熬成了能被自己用上的火候。
这一手,不显。
可越往后看,越让真正懂行的人心里发紧。
因为定脉回元丹这种东西,本就是越到中后段越容易露出丹师底子的丹。
前头谁都能起火,后头谁能把那点本该浮掉的药气重新压回丹心,才是真分高低的地方。陆沉如今炉火不急不躁,偏偏每一回细小的火门回压都踩在最该压的地方,这种稳,已经不是“谨慎”两个字能解释。
因为他们渐渐发现,陆沉炉中的火虽一直不猛,可药气却奇异地几乎没怎么外逃。
这在定脉回元丹这种最容易起浮香的一品丹里,已是极少见的事。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这位云州来的陆道友,从一开始就不是在适应临川丹会的火。
而是在反过来,把这场试火给他的所有起伏,一点点都炼进自己掌中的节奏里。
试火结束前最后一刻,场中已有数炉起了不同程度的浮气。
唯独陆沉炉中,火如一线。
像静水。
也像已经先一步把胜负压进了炉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