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玄冥试探
丹会试火结束后的第二日,第一封真正带着试探意味的帖子便到了。
送帖的人不是丹会,也不是哪家药铺。
而是临川城里一处名为玄渡楼的商馆。
来送帖的管事衣着极净,笑意极稳,从头到尾都客客气气,只说玄渡楼主事久闻陆道友丹阵双擅,愿请他晚间小坐,聊一聊未来在临川合作的可能。
宁璃一见那帖上的黑底银边,脸色就变了。
“别去。”
顾砚问:“你认得?”
“玄渡楼表面是做药材、阵械和边路消息买卖的。”宁璃压低声音,“可临川很多人都知道,它背后站着的是玄冥圣地。”
这句“玄冥圣地”一出,院里那点刚因丹会夺魁生出来的轻松便全散了。
樊七按住刀柄,脸色没什么变化。
顾砚却先咂了一声。
“来得真够快。”
陆沉拿起那封帖子,指腹在帖边那道银线上轻轻一蹭,便感觉到一丝极熟悉的冷意。
和废渡那枚黑纹骨牌上一模一样。
果然。
丹会试火刚一冒头,玄冥圣地的人便已顺着临川这边的商路和消息线,把手先伸了过来。
只是这一回,他们伸出来的不是刀。
而是椅子和酒。
这种试探,比直接截杀更难应。
不去,显得心虚,也容易让对方转去用更阴的法子。
去了,则等于把自己先摆到了他们眼前。
更关键的是,玄渡楼这张帖子挑的时机太准。
它不是在陆沉刚入临川、还没站住脚时来。
也不是在他还未露手、旁人尚未真正认账时来。
而是在丹会试火之后,在横澜关与碎空风暴那两层名声刚好够让一座城里的人都开始记住他、却又还不足以让谁真正替他压住更多外力的时候来。
这便意味着,对方对临川局面和人心起伏的拿捏,已熟得不能再熟。
宁璃甚至怀疑,丹会试火场上那些看似散在四角的看客里,原本就有玄渡楼的人。
不然这帖子不会来得这样准,像连陆沉何时从丹会回院、何时还没来得及彻底站稳脚跟,都早一步算清了。
宁璃显然也想到这一层,脸色更沉。
“他们这种请,不会真只请你喝茶。”
陆沉看着那帖子,片刻后道:“去。”
顾砚和宁璃同时抬头。
“真去?”宁璃皱眉,“你明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去。”陆沉把帖子放下,“若现在就一味躲,等于告诉他们,我确实心里有事不敢见。”
他说完,语气仍旧很平。
“但去,不等于照他们的规矩走。”
宁璃看着他,忽然便明白了。
陆沉这趟去玄渡楼,真正要见的不是齐怀澈一个人。
而是玄冥圣地在临川落下来的第一层外壳。
入夜前,陆沉只带了樊七。
顾砚原本也想跟,被陆沉按下了。
“你看院。”
宁璃本也想去,可她自己也明白,玄渡楼若真背后连着玄冥圣地,她这个万象外门书录院的小姑娘太过显眼,反倒容易先被人拿来撬口风。
玄渡楼在临川南坊。
楼不算最高,却极静。门前没有普通商馆那种招揽来客的热闹,只有几盏极稳的黑银琉灯挂在檐下,照得整条街都冷了一层。
进门后,楼里还燃着一种极淡的沉水香。
香不重,却能把人衣上、药上、兵刃上的许多杂味都先压平。寻常客人未必察觉,可陆沉一闻便知,这香不只是为了体面,更是为了让玄渡楼的人更容易分辨谁身上沾着不该沾的东西。
换句话说,从你踏进门的第一步起,他们就已经在看你。
陆沉刚踏进门,便先看见楼内墙上那副极大的水墨山图。
山图画得很淡。
可最深处那一点墨,却莫名让人想起沉鹭渡废渡口那枚黑纹骨牌。
“陆道友。”
楼中一名中年男子起身相迎,面白无须,衣袍华净,气息竟比许多丹会客卿还要平和。
“在下齐怀澈,玄渡楼代掌。”
“久闻陆道友大名。先有横澜关稳阵,后有临川丹会夺魁,如今临川城里,怕是没人不知道你了。”
这番话听着是捧。
可也像在提醒。
提醒陆沉,你如今在哪里露过手、出了什么名,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陆沉没有被这一套带走,只淡淡回礼。
“齐楼主过誉。”
齐怀澈也不绕,落座后很快便把话挑开。
“我玄渡楼做的是商路生意,也最爱结交真正有本事的人。陆道友若愿意,临川诸路药材、阵械和消息,我们都可替道友先开方便。”
“甚至道友若想往更深的地方走,玄渡楼也不是不能替你引见。”
说这话时,他始终带笑。
像真只是来递一把梯子。
可陆沉早已注意到,齐怀澈左手边那盏茶从头到尾都未真正入口,右手袖口也始终离案上那枚传讯玉扣不远。
这说明此楼主事纵然满脸和气,也从未真把今晚当成一场单纯的闲谈。
陆沉却只问了一句:“代价是什么?”
齐怀澈听见这句,眼里那层原本一直温平的笑意,反而像更真了一点。
因为在他看来,一个人若真有些本事,却又偏要装得什么都不懂,反倒最无趣。
像陆沉这样,上来便先问代价,才像真在谈事,也才像真正知道这种楼里绝不会有白给的梯子。
齐怀澈笑意更深。
“代价谈不上。只是往后若有些关于云州、关于主殿、关于某些旧物旧线的小事,想请道友帮着辨一辨时,道友莫要一口回死便是。”
他说到“旧物旧线”时,语气甚至还刻意放轻了半分,像生怕把人吓退。
可正是这种轻,才更像钩。
果然还是冲着云州来的。
也果然还是冲着“旧物旧线”来的。
陆沉心里已更确定,对方现在或许还不知道自己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却显然已经把目标大致压对了。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顺着应下,只平静道:“我初到临川,只想先安稳立足。云州旧事太多,眼下并不想再多牵扯。”
这是软话。
可软里又留着硬。
齐怀澈听了,并未露出失望,反而像早料到他会这么答。
“陆道友谨慎,是好事。”他端起茶盏,似随意般补了一句,“只是临川这地方,很多时候不是你不想牵扯,事便不会来找你。”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锋。
樊七眼神立刻沉了一层。
陆沉却仍未起波,只道:“那等它真来时,再看。”
齐怀澈轻轻一笑,不再逼。
他甚至还真像个纯商人似的,又说了些临川药路、丹会规矩和外来丹师在城里最常踩的几个坑,听着几乎全是好意。
可越是如此,陆沉越清楚。
真正危险的人,从来不是一上来便亮刀的那种。
而是这种明明处处带着口子,却偏偏连一句硬话都不先说的人。
因为你若一时以为他无害,后头很多本不该顺手收下的东西,便会在不知不觉间先收了。
离开玄渡楼时,陆沉甚至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副挂在正堂里的水墨山图。
图依旧淡。
可这一次,他已能隐约看出,最深处那点墨并不只是随便落重了一笔。
它更像一枚故意藏在整幅温润表皮底下的钉。
临走前,齐怀澈还送了他一只黑木小匣。
“里头只是些临川常用药路牌子,不值什么。陆道友若觉得不便,尽可扔了。”
陆沉接了,却没当场开。
等回到院中,他才当着宁璃和顾砚的面把匣子打开。
里头果然不是毒,不是针,也不是什么直接让人抓把柄的东西。
只是一叠临川几条重要药路的名签,外加一张玄渡楼客帖。
可就在那叠名签最底下,还压着一缕极细极细的黑丝。
和废渡追兵袖口里的,一模一样。
宁璃一见那缕黑丝,脸都冷了。
“他们这是在明着告诉你,废渡那一波,他们知道。”
“不止。”陆沉把黑丝捻起,眼神冷得极静,“也是在告诉我,他们如今不急着杀。”
“他们更想看,我身上究竟还能翻出什么。”
宁璃听着这话,背后一点点发凉。
因为这意味着,玄冥圣地并非只是在临川看见一个云州来的丹师便顺手试探。
他们是真的已经把陆沉,摆到了值得继续往下盯的位置上。
而这份“值得盯”,往后既可能变成刀,也可能变成更深的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