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五日血祭
石川那句“会死人,而且不会少”,让整条旧渠底都像忽然更冷了一层。
苏晚晴没有立刻追问,陆沉也没有。因为他们都清楚,这种时候越急,对方越容易往后缩。反倒是把那一瞬沉默拉住,才能让石川觉得,自己眼前这两个人真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果然,片刻后,石川自己先开了口。
“不是普通死人,是祭死人。”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每一个字都怕在旧渠顶上撞出回响来:“赤霄城北旧祭岭,五日后子夜,会起一场血祭。不是临时拼出来的小阵,是筹了至少三个月的老祭场。旧雨湖送的,是人引与湿路;城西墓园养的,是尸气与埋血;寒炉坪矿线走的,则是活人、药粉和矿火。”
三条线,一下全齐了。
陆沉眼底的冷意几乎压不住,却仍稳着声音问:“谁主祭?”
石川摇头:“我只知道赤霄府里有人开路,有外驿和义庄账房替他们遮账。真到祭时,站在祭坛上的未必是赤霄府的人。”
这反而更合情理。
云州三强之一若真被渗透到这一步,真正做最脏那一下的人,往往不会留赤霄府自己的脸。可无论主祭者是谁,只要旧祭岭血祭成功,后头启元城、赤霄城乃至云州更大范围的散络都要跟着乱。
“你为何告诉我们这些?”苏晚晴忽然问。
石川扯了扯嘴角,笑意却半点不真:“我卖消息,不卖命。可若这场血祭真起了,第一个遭殃的未必只是你们这些爱查事的人,黑市也得先死一层。”
这理由足够现实,也足够叫人信三分。
陆沉没有再问“祭坛在哪里”这种显得外行的话,而是直接把赤霄城外北旧祭岭的旧路、义庄、乱葬岗和净腐铺几处在心里连了一遍。很快,他便意识到一件事。
五天,根本不够他们从头到尾去拆一整场已经养了三个月的血祭。
若想在血祭当夜真正拦住这局,唯一的办法不是硬等它起,然后从外头去撞。
而是要先进去。
进去看清祭坛根骨,再提前在最要紧的地方动手脚。
离开黑市后,赤霄城夜色更深了些。两人沿着旧渠残桥回客栈,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直到进屋落灯,苏晚晴才先开口。
“你也想到了?”
陆沉点头:“祭当夜再破,只能硬碰硬。”
“而眼下赤霄城里能动的线太多,我们若真等到那一夜,多半连靠近旧祭岭都难。”苏晚晴说完,指尖在桌上划出一个极简的祭坛轮廓,“所以只能提前潜进去。”
两人目光在那道轮廓上对住,谁都没有再提“危险”二字。
因为到了这一步,危险早已不必说。
他们眼下真正需要算的,只剩两件事:
其一,叶凌霜那边何时能把寒炉坪矿奴安顿好,并在必要时替他们从外头引开一部分人;
其二,旧祭岭祭坛若真是以旧雨湖湿路、墓园尸气与寒炉坪矿火三线合成,那么陆沉手里的逆印与护脉回息思路,或许并不只能拿来“破”。
还可以拿来“反”。
他想到这里,指尖在桌上那道简图最中心轻轻一点。
“若我先不拆它。”
“而是在它真正起势前,给它种一层逆转阵纹呢?”
屋里烛火一晃。
苏晚晴望着那一点,眼神也在同一刻沉了下去。
因为这便不是单纯去捣乱。
而是要在一场将起未起的大祭里,先替对方埋一把真正会反咬回去的刀。
定下“提前潜祭坛”的主意后,两人并未立刻出门,反而先在客栈里坐了整整半夜,把能想到的最坏局面一条条推了一遍。
若祭坛外围临时加人怎么办,若副心与表心之间另藏引爆位怎么办,若旧祭岭真正最危险的不是祭坛而是给主祭者退走的后路又怎么办。苏晚晴负责把赤霄城这边可能动用的人、路和身份一一压进来,陆沉则把逆印、回息和归息细纹能种、不能种的地方全部重新摆开。
推到天快亮时,两人才终于把“能做什么”和“做了后会坏到哪里去”都先看了个七八成。
也正因如此,陆沉心里反而更定。
因为真正最难的,从来不是看见危险。
而是看见之后,仍决定要进。
拿到“五日后血祭”的准信后,陆沉与苏晚晴没有再四处乱碰线,而是立刻收拢行动。真正到了这种时候,多看一条路,未必比先把手里已有的路走准更值。
两人先去了一趟城外看旧祭岭地势。那地方三面低坡,一面断崖,表面只是荒坟与断碑相叠,可地下气脉却并不散,反而像被人多年暗中修过,把几条原本各走各的阴路重新捆在了一处。若真让血祭成形,祭场一开,不光旧祭岭会死人,连赤霄城周边数处乱葬岗和义庄里的阴秽之气都可能被一并引来。
陆沉当场便把能逆转的地方先圈出来:主坛外沿的回息角、北坡断碑下的副心位、以及断崖边最不起眼的一道导血槽。逆转阵纹要想种进去,就必须同时满足三点——藏得住、接得上、爆的时候够准。差一丝,都可能让他们提前暴露,甚至把自己埋进祭场里。
回客栈后,两人又各自整理手中底牌。陆沉把身上能用的阵旗、药粉、回气丹与保命符一一分组,甚至连寒魄金都重新摸了一遍,只为让心里更定。苏晚晴则把赤霄城内外可能调动的人手、可借的车路、最差情况下的撤离方向全部默写成图,烧掉再重写,直到每一处都烂熟于心。
期间叶凌霜也暗中送来一次消息:赤霄府外围近两日多了几拨陌生修士,像是专为血祭夜来护场的,她会尽量把城外能搅乱的视线都搅乱,但祭岭里面,终究还得靠他们自己。
读完这条信,陆沉把纸条烧成灰,许久没说话。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问:“后悔吗?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陆沉摇头:“不是后悔。我只是越来越明白,若这次不把旧祭岭这把刀先折断,往后整个云州都会有人继续被这样拿去填阵。”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比任何豪言都更重。苏晚晴望着他,眼神深处那层一贯冷静的光,也在这一刻轻轻动了动。
五天时间很短。
可对真正准备赴险的人来说,也已经足够把心定到最深处。
血祭前最后一夜,陆沉没有修炼,而是独自坐在窗边,把从离宗到启元城、再到寒炉坪与赤霄城这一路上收来的所有细碎线索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他忽然发现,自己如今做事的样子,和孟独当年看病时其实很像:先不急着断大病,而是从最轻的脉、最淡的色、最不起眼的一句疼里,把整副病灶慢慢看出来。
想到这里,他低头摸了摸胸前灵牌,心里那点一直没彻底散去的沉重,竟奇异地稳了些。
苏晚晴这时推门进来,手里只拿着两盏极普通的热茶。她没有再谈计划,只把一盏放到陆沉手边,淡淡道:“明日进了祭岭,若我那边出了岔子,你优先保阵,不必先管我。”
陆沉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说这话,证明你也知道我不会照做。”
苏晚晴难得停了一下,随即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把她身上惯常的清冷冲开了一线:“所以我只是先说一遍。”
夜很深,茶气温热。
两人都清楚,等天一亮,很多话就没必要再说第二遍了。
夜更深时,陆沉又把胸前灵牌取出来,放在掌心静静看了一会儿。木牌旧得很,边角也早被他摩挲得更圆,可只要握着它,他心里那点容易在大战前浮起来的躁,便总能慢慢压回去。
孟独活着时常说,修士修到最后,拼的不只是灵力多少,还拼一个人遇见事时,能不能先把自己的心放稳。陆沉以前觉得这话像教头训人,如今一路走到赤霄城前,才知道那确实是最难也最实在的本事。
血祭将至,他反而越发平静。
因为该看的他都看了,该准备的也都准备了。剩下的,便是到时候亲手把那座旧祭岭里的脏局,撕开一道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