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进攻御风堡
1812年4月4日,下午,御风堡,英军总指挥部
消息是在午后才最终确认并送达的
当副官安德鲁上校用尽可能平稳、却依然掩不住颤抖的声音,念出弯弓河下游两支大军近乎全军覆没的最后战报时,指挥部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一万骑兵……八千步兵……或阵亡,或被俘……马丁子爵确认战死……增援部队指挥官失踪,推定阵亡……”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钉在查尔斯·乔尼斯公爵的耳膜和心脏上
他背对着众人,面朝那扇可以俯瞰部分城堡与弯弓河峡谷的窗户,身形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猛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石质窗台,指关节因用力而惨白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太阳穴的声音,以及某种支撑了他数十年、名为“信心”或“掌控力”的东西,正在体内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一万八千人!那是他手中最后、也是最精锐的机动野战力量,是他拱卫御风堡侧翼、迟滞明军、乃至在必要时发起反击的底牌!他几乎是咬着牙、顶着后方莫里斯公爵可能的质疑,才从本就捉襟见肘的守军中又抠出八千步兵派去增援
他原指望他们至少能固守数日,消耗明军,为他调整部署争取时间……
一天!仅仅一天!从接敌到覆灭,只撑了一天!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高效到令人绝望的屠杀与碾压
他仿佛能看到那一万骑兵在凌晨炮火与突袭中崩溃燃烧的景象,能听到马丁·布伦那绝望的最后一搏,能感受到那八千步兵在山道伏击中如同麦秆般被成片割倒的无力……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远在数十里外、可能正站在地图前露出平静微笑的年轻明国皇帝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也愈发令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父亲!”
一声带着惊慌的呼喊将他从几近晕厥的边缘拉回
他的小儿子,威廉·乔尼斯,原本奉命在更险要的弯弓峡防线督造工事,显然是从某个惊慌失措的军官那里听到了风声,竟不顾一切地策马从峡谷赶了回来,此刻正冲进指挥所,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年轻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恐惧
“您怎么样?我听说下游……”
乔尼斯借着儿子的搀扶,深深吸了几口冰冷而充满尘埃的空气,强行压下了喉咙口的腥甜和眼前的黑雾
他站直身体,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也阻止了儿子继续说下去
他不能,尤其是在儿子和部下面前,流露出丝毫垮掉的迹象
“我没事,威廉”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疲惫,只是略显沙哑
“消息是真的,我们失去了下游的所有部队。明军……那位皇帝,现在已经彻底掌握了弯弓河下游,他的兵锋,随时可以指向这里”
他指了指窗外,御风堡高耸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曾经象征着坚固,此刻却仿佛透着末日的余晖
他转过身,双手按在年轻的威廉肩膀上,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儿子与自己相似的眼眸,里面有着他年轻时的锐气,也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对即将来临的暴风雨的惊惧
“听着,孩子。这里,很快就不再安全了,明军的攻城重炮一旦就位,御风堡……未必能像我们曾经相信的那样坚不可摧。你现在立刻回去,回到弯弓峡去。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最后屏障,是通往城防港的咽喉,守住那里,我们才有未来,哪怕是最坏的未来”
“不,父亲!我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开您!让我留下,和您一起守城!我是乔尼斯家的人,我不怕……”
威廉急切地摇头,脸上浮现出属于年轻人的倔强与血气
“威廉·乔尼斯!”
乔尼斯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严厉,甚至有一丝平时极少对儿子显露的狂暴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你是女王陛下的军官,是我的儿子,更是乔尼斯家族未来的希望!你的职责在弯弓峡,不是在这里陪我等待一场结局未卜的围城!现在,立刻,上马,回去!执行你的命令!”
威廉被父亲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混合着决绝与某种他看不透的悲哀的眼神震慑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言语和反抗的勇气,都在父亲那沉重如山的目光下消散。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并拢双腿,挺直脊背,向父亲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艰涩:
“是……父亲。我……我立刻返回弯弓峡。请您……务必保重”
乔尼斯看着儿子转身离去的、依旧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与不安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指挥所的拱门外
他维持着站立的姿势许久,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缓缓坐回那张巨大的橡木椅中,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叹息
赶走威廉,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保护家族血脉和未来的事情。御风堡,已是一座即将被钢铁与火焰吞噬的孤岛
同日稍晚,弯弓河下游,明军大营,御前军事会议
与御风堡死气沉沉的绝望相反,明军大营内洋溢着一种炽热而克制的胜利气氛
士兵们士气高昂,加紧休整、补充弹药、擦拭武器,军官们则步履匆匆,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中军大帐内,将星云集
除了原有的御林军统领王资仁、镇国公孙镇、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其明,新近抵达的第一集团军第二师师长曲靖也赫然在列
这位以稳健和擅长攻坚战闻名的将领,风尘仆仆,眼中却燃烧着熊熊战意
“陛下,第一集团军第二师师长曲靖,奉命率部抵达,向您报到!”
曲靖立正,向端坐于上的朱怡伦敬了一个有力的军礼,声音洪亮
朱怡伦一身常服,神色平和,抬手回礼:
“曲卿辛苦了,一路急行军,将士们可还安好?”
“谢陛下关怀!二师上下,求战心切,士气正旺!”
曲靖回答得斩钉截铁
朱怡伦点点头,走到那幅巨大的战区地图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最终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用醒目红圈标注的、代表御风堡的城堡符号上,力度之大,几乎要将地图戳破
“诸位”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弯弓河下游已靖,英军野战机动力量尽丧,现在,挡在我们光复之路前的,只剩下这最后一块,也是浸透了我大明将士鲜血的绊脚石——御风堡”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拿下它,不仅是为了收复战略要地,更是为了告慰四年前在此殉国的孙老国公,和两万边军将士的在天之灵!为了洗刷帝国在此蒙受的耻辱!这一战,势在必行,也必须胜得漂亮!”
皇帝的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帐内将领们胸中积压的怒火与战意
“陛下!”
二师师长曲靖第一个出列,抱拳朗声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末将愿为先锋!我二师自东线转战而来,攻坚破垒,正是所长!必为陛下拔此坚城,雪我国耻!”
“曲师长此言差矣!”
他话音刚落,镇国公孙镇便一步跨出,年轻的脸上满是锐气与不容侵犯的使命感,声音甚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
“我镇国一师自榆林关克捷以来,连战连捷,陛下更是将隔河设伏、阻击援军的重任交付于我师!对当面敌情、地形最为熟悉!这攻打御风堡的先锋印,自然该由我镇国一师来领!还请曲师长为我师压阵助威即可!”
“哼!”
御林军统领王资仁抱着胳膊,闻言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充满了顶尖禁卫军统帅的傲气与不满
“孙国公,曲师长,你们这话,是当我御林军几万儿郎是来看风景的?陛下亲征在此,护卫圣驾、摧城拔寨,本就是御林军分内之事!这头阵,怎么也轮不到别人来抢!”
短短三句话,帐内的温度仿佛瞬间升高,一股无形的、混合着功勋、荣誉与竞争意识的“火药味”悄然弥漫开来
三位大将目光交错,虽未怒目相向,但那种寸步不让、誓夺头功的气势,让一旁侍立的几位尚书都不禁微微侧目
端坐于上的朱怡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将领争功,固然需引导,但某种程度上,亦是军队士气高昂、求战心切的表现
他并未立刻出声制止,反而像是乐见其成
眼看“争论”即将升级,兵部尚书、武国公武阳适时地轻咳一声,走到地图前,拿起那根光亮的指挥棒,先对三位将领微微颔首,随即用浑厚沉稳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战略层面:
“诸位将军忠勇可嘉,锐气逼人,此乃国家之福,陛下之幸”
他先定了调子,随即话锋一转,指挥棒点在御风堡,然后划过其后方那更加险峻、标注为“弯弓峡”的狭窄通道
“然则,打仗非凭血气之勇。御风堡,乃英军前线最后之堡垒,亦是其颜面所系。一旦此处被克,英军在归明高原的防御体系,便将彻底崩开一个无法弥补的缺口”
他目光扫过众人,表情严肃:
“眼下,我们面前有两条路。其一,调集重兵,四面合围,不惜代价,务求全歼堡内两万英军,彻底打断乔尼斯的脊梁!”
他顿了顿,指挥棒移向弯弓峡方向:
“其二,围三阙一。从东、南、西三面施加强大压力,但留出北面通往弯弓峡的通道。逼迫乔尼斯弃堡北撤,退入峡谷”
“英国人在此高原经营多年,虽迭遭重创,四十万大军折损过半,然其主力尤存,困兽犹斗”
武阳的声音愈发凝重
“若行第一策,全歼固然快意恩仇,然御风堡城坚池深,乔尼斯必做困兽之斗。我军强攻,纵然能下,伤亡必极为惨重,于后续战事大大不利。且只会迫使剩余的英军同仇敌忾,在弯弓峡乃至城防港与我军血战到底,陷入更漫长、更惨烈的消耗,此非上策”
他微微转身,看向朱怡伦,眼神中带着请示与深意,缓缓道:
“古语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又云,‘围师必阙,穷寇勿迫’。以武止戈,逼其和谈,方为长治久安之上策。故,老臣以为,此战目标,非尽屠英军,而在拿下御风堡,重占此地,逼迫英人认清现实,回到谈判桌前,体面地结束这场战争,或至少,为我大明赢得最有利的态势”
武阳说完,帐内一片寂静。几位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将领,此刻也陷入了沉思
他们都是宿将,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全歼固然痛快,但代价可能是数万乃至十数万精锐子弟兵的鲜血,而且可能将战争拖入更不可控的深渊
朱怡伦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与武阳并肩而立
他先是对武阳点了点头,表示赞许,然后面向众将,声音清晰而坚定,为这场战略讨论定下了最终基调:
“武卿老成谋国,所言甚是。朕之心意,亦在于此”
他手指划过御风堡,最终停在弯弓峡:
“我们要御风堡,更要此战之后,我大明将士能少流血,国家元气能少损伤。全歼乔尼斯,除了激化仇恨,让英国人将每一分力量都投入最后的疯狂,于我有何实质益处?将他们逼出御风堡,赶进弯弓峡,让他们知道固守无望,进退维谷,伦敦的老爷们,才会真正考虑,为了这片远离本土万里之遥、已让他们血流成河的高原,继续将无数金钱和子弟兵填进来,是否值得”
他目光深远,仿佛已看到更远的未来:
“大明纵有此战之胜,国力日增,然终究僻处南陲。英国虽在此受挫,其本土未损,舰队犹在,仍是当今寰宇无可争议的霸主。一战使其知难而退,夺回我应得之土,迫其签下城下之盟,方为现实之策,若一味追求灭此朝食,将其逼至绝境,引发其举国之力之报复,非智者所为”
“故”
朱怡伦斩钉截铁
“此战目标,收复御风堡,重创英军野战力量,迫其北撤。而后,以战胜之威,逼其和谈。具体如何打,如何围,如何迫,就有赖诸位将军,和朕,一同筹划了,至于谁为先锋……”
他笑了笑,目光在孙镇、曲靖、王资仁三人脸上扫过:
“御风堡三面,皆需强攻以显我决心,正可各展所长。具体部署,稍后由总参谋部与诸位详议。朕只要结果——要打得狠,打得巧,打得英国人不得不走!”
皇帝的话,如同拨云见日,明确了战略重心,也化解了将领间单纯的争功
帐内的气氛从之前的激烈竞争,转变为一种更加凝重、专注、着眼于全局的谋战状态
夺取御风堡,已不仅是军事目标,更是一场精心设计、旨在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政治收益的战略棋局的关键落子
而棋盘对面,那位刚刚经历丧子之痛、又面临绝境的查尔斯·乔尼斯公爵,将如何应对这“围三阙一”的必杀之局,将成为接下来最大的悬念
1812年4月8日,晨,御风堡外,明军合围阵地
经过四天紧锣密鼓的调动、集结与最后的补给,来自大陆转运司的车队将堆积如山的弹药、粮秣,以及整整一个重炮旅的加强炮兵,送到了弯弓河下游的明军大营
战争的巨兽,在饱餐一顿后,终于向着它最终的猎物,亮出了磨砺已久的獠牙
黎明时分,大军开拔,沿弯弓河北岸浩荡北上
灰绿色的军服汇成移动的森林,沉重的炮车在硬化的路面上碾出深深的车辙,无数双军靴踏地的声音汇成低沉而撼人心魄的轰鸣
他们的目标清晰无比——那座矗立在河流拐弯处、扼守高原门户的巨石城堡,御风堡
并非明军没有更多的兵力
事实上,经过连番大胜,尤其是几乎无损地吞掉近两万英军野战部队后,朱怡伦手中的机动兵力已然充裕
但战争并非简单的数字堆砌
东线,陈齐良的第一集团军主力仍在与英军残存的堡垒群进行扫荡作战,巩固新收复的广大区域;南线,王承同、赵渠程的第二、三集团军需要维持对敌纵深持续的压力,并警惕来自“城防港”方向的英军主力;西线亦需警戒
庞大的占领区和漫长的战线,如同海绵般吸收着兵力
能抽出三个齐装满员的精锐师(镇国一师、第一集团军第二师、御林军主力师)并加强大量炮兵,执行对御风堡的最后一击,已是朱怡伦在兼顾全局下能打出的最重拳头
上午九时许,朝阳完全驱散了河面的薄雾
三个明军主力师按照预先周密计划,如同展开的三只铁腕,精准而迅速地完成了对御风堡的战术合围
镇国一师居东,御林军师正面压南,第二师则自西面包抄
三面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无数的帐篷、壕沟、炮兵阵地如同魔术般在城堡外围的空地与丘陵上蔓延开来,将这座孤堡牢牢锁在中心
最为骇人的是炮兵阵列
超过三百门涂着绿漆的“疾雷”75毫米速射炮,被推到距离城墙约两千米至两千五百米不远的预设阵地,褪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抬起,统一指向御风堡那高大而斑驳的城墙
炮位后方,堆积如山的木质炮弹箱被撬开,黄澄澄的炮弹在阳光下反射着冷酷的光芒
仅仅这些火炮齐射一次的钢铁投射量,便足以让任何时代的守军胆寒
然而,今天抵达战场的,还有更令英军陌生的“客人”
数十个装备着奇怪武器的班组,被加强到了三面的前沿阵地
这是一种短粗的钢管,架在两脚架上,尾部有简易的座钣,口径约81毫米
这正是朱怡伦凭借“系统”记忆,提供给军械司的众多超前设计图纸之一,其原型参考了另一个时空的美制M1 81毫米迫击炮
经过军械司司长宋应梁亲自督造、在绝密工坊中无数次试验改进,终于定型量产的第一批实战型号,被命名为“虎蹲”迫击炮
它重量轻,机动灵活,射程可达三公里,可发射高爆榴弹和烟雾弹,弹道弯曲,非常适合打击城墙后的目标、摧毁射击死角内的工事,或为步兵突击提供瞬时烟幕掩护
它的出现,正是为了弥补“疾雷”在射界和打击灵活性上最后的空白
此刻,这些战场新锐被小心翼翼地布置在靠近前沿的散兵坑或掩体后,炮手们既兴奋又紧张地擦拭着光洁的炮管,检查着旁边柳条箱里那些短粗的、带有尾翼的奇特炮弹
它们的实战首秀,即将开始
当然,限于产能和限制,这款新式武器要大规模列装部队,至少也是这场战争结束之后的事情了
所有原始图纸,都封存在仅有宋应梁一人知晓密钥的军械司绝密室中,那是大明未来军事优势的种子库
御风堡,主城墙望楼
查尔斯·乔尼斯公爵一身笔挺的将军礼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仿佛要凭借这最后的整洁维持摇摇欲坠的尊严
他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城外那迅速成型的、令人窒息的包围圈
望远镜的镜头里,是无数忙碌的灰色身影,是密密麻麻的炮口,是飘扬的日月旗,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战场——无论是在伊比利亚半岛的泥泞中,还是在低地国家的平原上——见识过的、严整、高效、充满毁灭性力量的现代化军队的展开态势
绝望,如同这高原清晨的寒气,一丝丝沁入骨髓
他看到了那数百门对准城堡的“疾雷”,喉咙有些发干
他更注意到了那些部署在更前沿、样式奇特的短管火炮(迫击炮),虽然不明其具体威力,但明军在这种时候摆出来的新玩意,绝不会只是摆设
一种科技上被彻底碾压的无力感,再次扼住了他的心脏
唯一能称之为“好消息”的,是北面
通往弯弓峡的那条崎岖山路方向,异常安静,没有明军的旗帜,没有构筑工事的烟尘,甚至连侦察骑兵的影子都很少
一条生路,或者说,一条通往下一个预设战场(也可能是另一个坟墓)的通道,明明白白地留了出来
可乔尼斯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越发凝重,眉头锁成了深深的“川”字
他放下望远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石砖,那上面还留有不知何年何月、也许是孙继玄所部攻城时留下的箭镞刮痕
阳光照在他瘦削而刻满风霜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围三阙一……”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古老的东方战术……给予绝望的守军一丝虚幻的希望,击垮其死战到底的意志,迫使其放弃坚固的城防,在野战中予以歼灭……或者,至少能避免惨烈的巷战,减少攻城方的伤亡”
他太清楚这套把戏了
在欧洲,这或许会被认为是绅士的“宽容”或“骑士精神”,但在这里,从那位明国年轻皇帝手中使出,却充满了冰冷的、计算精确的功利色彩
这不是仁慈,而是更高明的残忍
这生路,是饵,是心理战的利器
“皇帝陛下”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数里的距离,与那位宿敌对视
“你这不是在给我选择……你这是在替我选择。而且,是逼我选择那条对你最有利,对我的士兵而言,或许能多活几天,但对大英帝国在此地的威望和战略而言,却是耻辱溃败的道路……”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马丁·布伦和那一万八千将士覆灭的景象,闪过威廉离开时不安的背影,闪过伦敦那些傲慢议员和东印度公司董事们可能的指责面孔,也闪过了城堡内这两万忠诚但已疲惫不堪、面带菜色的守军
守,凭借御风堡的坚固,或可支撑数日,甚至数周
但结局早已注定——在三百门重炮和那些未知新武器的持续轰击下,在粮弹有限、外援无望的情况下,城堡终将被轰成齑粉,所有人将为帝国光荣殉葬
撤,保存有生力量退入弯弓峡,倚仗天险再图后计,看起来是唯一理智的选择,却意味着不战而弃守战略要地,意味着他查尔斯·乔尼斯公爵的军事生涯将蒙上永远无法洗刷的“弃城”污点,也意味着帝国在明州大陆的势力,将被彻底压回海岸线一隅
这“生”的选择,比“死”更令人痛苦和挣扎
就在这时,城外明军阵地中央,一门“疾雷”速射炮率先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打破了战场对峙的寂静
这并非齐射,而是一发校正射击的炮弹
尖啸声划过天空,最终落在御风堡外墙前方约百米处的空地上,炸起一团不大的烟柱
炮击试射,开始了
明军的总攻,进入了最后的读秒阶段
留给乔尼斯公爵权衡、痛苦、并最终做出决定的时间,正在以秒为单位,飞速流逝
他缓缓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城外那令人绝望的炮兵森林,又回头望了望城堡内那些正紧张地望着他、等待命令的军官和士兵
阳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古老的城砖上,孤独而沉重
无论他如何选择,御风堡的命运,乃至这场战争的走向,都已在城外那数百个黑洞洞的炮口瞄准下,被清晰地书写。他唯一能决定的,只是这终章,将以怎样具体的方式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