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一路往外贸公司走。

　　早上的广州还没完全热起来，骑楼底下已经有人开档。

　　卖粥的掀锅盖，白汽往上一冲。

　　卖菜阿婆把青菜摊开，一边洒水，一边看他们推着木箱过去。

　　「阿标，今日又去边啊？」

　　阿标手扶着板车边，不敢松。

　　「送货。」

　　「送咩货？」

　　「外贸货。」

　　这三个字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胸口直了点。

　　外贸货。

　　以前他嘴里最多是“肠粉”“凉茶”“饭盒”。

　　现在能讲“外贸货”。

　　虽然他只是扶板车。

　　可扶着扶着，也像扶着一条新路。

　　刘大头站在凉茶铺门口，远远看见他们，喊了一声：

　　「外贸货要不要凉茶护送？」

　　阿标没好气：

　　「你那凉茶一洒，外宾直接退货。」

　　刘大头啧了一声。

　　「不识货。」

　　林耀东没搭话。

　　他的眼睛一直在木箱上。

　　两只箱子都没钉死。

　　开检口留着。

　　新钉压着边。

　　木板没有毛刺。

　　箱面上贴着宋建民昨晚写好的纸条：

　　P-01 HAIR CLIPS

　　SAMPLE ORDER

　　CARTON 1

　　CARTON 2

　　字不漂亮。

　　但清楚。

　　对出口货来说，清楚有时候比漂亮值钱。

　　…………

　　到外贸公司楼下时，八点四十五。

　　周启明已经等在门口。

　　看见板车，他快步下来。

　　「提前到了，人在接待室。」

　　阿标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八点五十？」

　　周启明苦笑。

　　「他说想看装箱。」

　　阿标脸一下白了。

　　装箱？

　　箱都装好了。

　　林耀东却没有慌。

　　「看开箱也一样。」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

　　「黄科长在上面。」

　　李科长脸色不好看。

　　他昨晚被折腾到半夜，早上又赶来，看见外宾提前，心里那口气又顶上来。

　　但这次他没骂人。

　　只是让两个工人把木箱抬上楼。

　　接待室里，瘦高外宾已经坐着。

　　计算器放在左手边。

　　右手边多了一只小本子。

　　他的中国翻译也在，正低声和周启明打招呼。

　　黄科长站在桌边，看见木箱进来，先看箱口。

　　没有乱。

　　他脸色稍稳。

　　外宾没有寒暄。

　　他指了指木箱，说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

　　「他说，想随机看。」

　　随机。

　　这两个字一出来，阿标只觉得背心发凉。

　　昨晚他们抽检过。

　　可外宾随机，是另一回事。

　　你不知道他的手会伸向哪一层。

　　不知道他会拿哪一包。

　　不知道他会不会刚好拿到最怕的那包。

　　林耀东把第一箱推到桌边。

　　「可以。」

　　周启明翻过去。

　　外宾点头。

　　…………

　　第一箱开。

　　箱盖掀起时，屋里所有人都看着。

　　最上面一层纸卡整齐。

　　透明袋里四色发夹排着，像一层小糖纸。

　　外宾没有拿最上面那包。

　　他伸手，直接拨开第一层，从中间抽了一包。

　　阿标心口一紧。

　　外宾撕开袋口。

　　红三。

　　黄三。

　　绿三。

　　粉三。

　　十二只。

　　他又看纸卡。

　　HAIR CLIPS。

　　12 PCS/PACK。

　　MADE IN CHINA。

　　字没错。

　　外宾点了一下头。

　　接着又从箱角、底层各抽了一包。

　　数量对。

　　颜色对。

　　纸卡正。

　　封口平。

　　最后一包，他挂到自己带来的铁钩上，轻轻一晃。

　　纸卡孔没裂。

　　再拉一下。

　　还是没裂。

　　第一箱，全过。

　　接待室里的气，终于松了一点。

　　黄科长看了宋建民一眼。

　　宋建民握着抽检表的手都湿了。

　　外宾没说Good。

　　但他没有皱眉。

　　这比Good还稳。

　　…………

　　接着第二箱。

　　屋里刚松下去的气，又提上来。

　　这才是真正的关。

　　第一箱本来就稳。

　　第二箱昨晚出过事。

　　虽然拆过、检过、重封过，可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这只箱子，才是今天这场抽检的命门。

　　林耀东亲手把第二箱推到桌边。

　　外宾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箱盖打开。

　　第二箱最上面一层，比第一箱还齐。

　　可齐不代表没问题。

　　外宾这次更慢。

　　他先看箱内排列。

　　再看每一包纸卡方向。

　　然后伸手，从最边上抽了一包。

　　封口平。

　　纸卡正。

　　数量对。

　　第二包，他抽中层。

　　数量对。

　　颜色对。

　　第三包，他抽底层。

　　挂孔没裂。

　　第四包，他忽然停住。

　　那包纸卡看起来比旁边低了一点。

　　只低一点。

　　阿标却一眼看见了。

　　他心一下沉下去。

　　外宾也看见了。

　　他拿起来，摆在桌上。

　　周启明没说话。

　　黄科长也没说话。

　　李科长的脸绷紧。

　　林耀东看了一眼那包。

　　纸卡没有歪。

　　只是压得低。

　　没有挡住HAIR CLIPS。

　　也没有遮住发夹正面。

　　但展示不够齐。

　　外宾拿出前面那包，对比了一下。

　　说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

　　「他说，这包卡位低一点。」

　　屋里安静。

　　这不是大错。

　　但外宾看出来了。

　　李科长刚要开口解释，林耀东先说：

　　「他说得对。」

　　周启明翻过去。

　　外宾看向他。

　　林耀东拿起那包，又拿了一包标准的。

　　「This one acceptable， but not standard.」

　　他说得慢。

　　周启明补充翻译：

　　「他说，这包可以接受，但不是标准。」

　　外宾点点头。

　　他问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

　　「他说，大货里怎么避免？」

　　这句话，才是刀。

　　不是问这一包能不能用。

　　是问后面怎么防。

　　所有人都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从宋建民手里拿过抽检表，又拿出昨晚写的返工记录。

　　纸卡偏。

　　封口歪。

　　颜色错。

　　返工未检。

　　谁放回线，谁签名。

　　他把两张纸放到桌上。

　　「Inspection record.」

　　周启明翻译。

　　外宾低头看。

　　林耀东指着抽检表说：

　　「Each carton， top， middle， bottom. Check before closing.」

　　他说得不快。

　　一句一句。

　　周启明一句一句补足。

　　「每一箱封箱前，上层、中层、底层分层抽检。」

　　林耀东又指返工记录。

　　「Wrong package， not back to line before recheck.」

　　周启明翻：

　　「错包复检前，不准回线。」

　　外宾看着那两张表。

　　这次，他没有马上按计算器。

　　他拿起那包纸卡低了一点的样品，又看了一遍。

　　然后放到一旁。

　　「Accept. But improve.」

　　周启明松了口气。

　　「他说，可以接受，但要改进。」

　　阿标差点腿软。

　　可林耀东没有笑。

　　他说：

　　「记下来。纸卡定位，要加一道线。」

　　宋建民立刻低头记。

　　纸卡插入深度定位线。

　　方技术员不在场。

　　但这句话明天一定会落到她手里。

　　…………

　　抽检结束，外宾把两包样品留下。

　　一包最好。

　　一包纸卡低了一点。

　　他说要带回去给客户看。

　　李科长脸色一变。

　　坏的也带？

　　阿标也紧张。

　　他现在听见“问题样带走”，心里就发毛。

　　林耀东却没拦。

　　这不是第一次了。

　　前面破孔样，外宾也带走了。

　　问题提前给客户看，不一定是坏事。

　　藏起来，被客户发现，才是坏事。

　　外宾把样品收进包里，又拿出计算器。

　　按了几下。

　　然后说了一串。

　　周启明翻译：

　　「他说，首批十箱按这个标准做。如果第一批市场反应可以，两百箱大货继续谈。」

　　黄科长点头。

　　「好。」

　　这一个“好”，声音很稳。

　　但阿标听得出来，黄科长也松了一口气。

　　外宾又看向林耀东。

　　说了一句英语。

　　周启明刚要翻，林耀东已经听懂了。

　　「He says，you check?」

　　周启明顿了顿，点头。

　　「他说，后面这些，你会检查吗？」

　　接待室里一下静了。

　　这句话，比刚才抽检还重。

　　外宾不是问黄科长。

　　不是问李科长。

　　也不是问宋建民。

　　他看的是林耀东。

　　门口，罗文斌刚上楼。

　　他正好听见这句话。

　　脸色一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