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执事批准采药申请时，特意叮嘱了三遍：“支峰上有二阶妖兽，筑基中阶才勉强应对。你一个筑基初阶，别逞能。“

　　陆沉点头应下。他知道自己的战力虽因水御简和阵法有所加成，但正面搏杀不是他的长项。这次采药不是去打架，重点是找到玄霜花，安全带回来。

　　队伍在三天后出发。韩执事派了两名执法堂弟子随行：一个叫林牧，筑基中阶，擅使长枪，沉默寡言；另一个叫赵衍，筑基初阶，身法灵活，负责斥候。此外，齐观从丹堂派了一名弟子协助辨认灵草——沈珣主动请缨，说自己对支峰的地形有过了解。加上陆沉，共四人。

　　“人不多，但够用。“韩执事在北门送行时说，“支峰路程两日，你们轻装快行，采到玄霜花就回，不要贪心。“

　　四人沿着北麓山道向西北方向行进。初时路还算好走，碎石小径在松林间蜿蜒，偶尔能看见采药弟子留下的标记——刻在树干上的小型灵纹，每隔百丈一个，像沉默的路标。过了第一座岭脊，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风变得又冷又硬，像刀片一样割在脸上。

　　“从这里开始，就出了宗门巡逻范围。“林牧把长枪竖在肩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往年采药队走的是南侧山脊，那边缓一些。但今年雪化得晚，南脊垮了一截，只能走北侧。“

　　北侧的路要陡得多。岩壁上覆着一层薄冰，陆沉几次脚底打滑，靠着散热阵片改造的防滑阵才稳住身形。赵衍走在最前面探路，他的身法确实灵活，像只山猫一样在岩石间跳跃，不时回头做出安全的手势。

　　入夜后，四人在一处背风的岩洞里扎营。陆沉用灵火点燃干柴，又在洞口布了一道简易的预警阵——以三枚束灵符为节点，灵线拉成网状，任何超过一定体积的活物触碰都会触发警报。

　　沈珣坐在火堆旁，翻看一本泛黄的手册。“这是三年前采药队留下的记录。玄霜花生长在支峰北壁的冰裂缝中，海拔最高的地方。花期很短，霜降后七日内必须采摘，否则花瓣会碎成冰粉。“

　　“现在是什么时候？“赵衍问。

　　“霜降第四日。“沈珣合上手册，“我们还有三天。“

　　时间够，但不宽裕。陆沉把地图展开，借着火光研究支峰北壁的地形。冰裂缝标注在接近峰顶的位置，周围画着两处红圈——妖兽活动区域。一处标着“冰鳞蛇，一阶巅峰“，另一处写着“霜角鹿，二阶初期“。

　　“冰鳞蛇好对付，群居但胆小，点一把火就能驱散。“林牧说，“麻烦的是霜角鹿。二阶妖兽，角上带寒毒，被刺中后全身僵硬。而且它们领地意识极强，玄霜花就长在它们的地盘里。“

　　陆沉沉吟片刻，“能绕开吗？“

　　“北壁只有一条路上去，绕不开。“林牧摇头。

　　“那就做好准备。“陆沉从袖中取出几枚符纸和两瓶药剂，“这是我特制的驱寒符，贴在身上可以抵御寒毒侵入。这两瓶是解毒散，万一中招，含一口在嘴里可以延缓毒性发作。“

　　林牧接过去看了看，点头收好。赵衍也拿了一份，嘴里嘟囔着“丹师出门就是不一样“。沈珣则把自己准备的灵草辨识图展开，指着其中几株对陆沉说：“玄霜花旁边通常伴生一种叫'寒玉苔'的苔藓。寒玉苔本身价值不大，但如果能采一些回来，磨成粉混在灵露里，应该能进一步提升灵露的效果。“

　　陆沉记下这个信息。

　　第二天天亮后继续赶路。越往上走，温度越低，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岩石上的冰层越来越厚，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整面的冰壁，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陆沉不得不频繁地用灵火暖手，否则手指很快就会失去知觉。

　　午后，赵衍忽然蹲下身，做了个“停“的手势。

　　四人立刻压低身形。赵衍指着前方十丈外的一片碎石地，用极低的声音说：“有东西。“

　　陆沉凝神望去。碎石地的边缘，七八条手臂粗细的蛇正盘成一团，鳞片呈灰白色，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冰鳞蛇。它们正在晒着午后仅有的一点阳光，懒洋洋地蠕动着。

　　“绕过去。“林牧低声说。

　　但碎石地是通往北壁的必经之路，左侧是悬崖，右侧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冰壁。绕不过去。

　　陆沉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枚震鸣符。“我在上风口引爆，声波和热浪会把它们驱向下坡。趁它们散开，我们快速通过。“

　　林牧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

　　陆沉绕到碎石地的上风位，把震鸣符贴在一块岩石上，注入灵力。符纸燃起，尖锐的声波夹着一股灼热的气浪向碎石地扩散。冰鳞蛇群立刻炸了窝，十几条蛇嘶嘶叫着，争先恐后地向下坡逃窜。

　　“走！“林牧第一个冲过碎石地，长枪横在身前以防万一。赵衍紧随其后，沈珣和陆沉殿后。整个过程不到十息，等蛇群反应过来时，四人已经越过了碎石地，进入了通往北壁的窄道。

　　窄道两侧是高耸的冰崖，阳光被完全遮挡，温度骤然降低。陆沉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每一口空气都像吞下碎冰。他贴上驱寒符，才略微好受一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窄道尽头豁然开朗。一面巨大的冰壁矗立在眼前，冰壁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缝，裂缝深处隐约可见点点蓝光。

　　“那就是玄霜花。“沈珣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蓝光来自冰裂缝深处的花朵。玄霜花只有拇指大小，花瓣薄如蝉翼，呈半透明的冰蓝色，在阴暗的裂缝中散发着柔和的荧光。每一朵花的根部都附着一层银色的苔藓——那就是寒玉苔。

　　但问题是，冰壁下方的空地上，两头霜角鹿正在啃食从裂缝中渗出的冰水。

　　霜角鹿比普通的鹿大一倍有余，通体灰白，唯独头顶的一对角呈幽蓝色，表面凝着一层寒霜。它们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来者。

　　四人在窄道出口停下脚步。

　　“两头，一公一母。“林牧压低声音，“公鹿角更长，是主力。母鹿速度快，喜欢从侧面偷袭。“

　　陆沉快速思考。正面硬打不是明智之选——霜角鹿是二阶妖兽，寒毒角一旦刺中，筑基初阶的修士几乎没有抵抗力。他需要把它们引开，至少引开足够长的时间，让沈珣去采花。

　　“我有个办法。“他蹲下来，在地上快速画出一个简易的阵图。“我在冰壁左侧布一个灵气诱引阵，模拟灵草的气息，把两头鹿引过去。林牧和赵衍在中间策应，万一鹿回头就拦住。沈珣趁机去采。“

　　“你确定能引住？“林牧问。

　　陆沉从怀里取出一小瓶灵露。“灵露的灵气浓度很高，对妖兽来说比冰水诱人得多。我把灵露洒在诱引阵上，再加上几株引灵根须，应该能骗住它们一刻钟。“

　　林牧看了看那瓶灵露，又看了看冰壁下的两头鹿，最终点头。

　　布阵用了一刻钟。陆沉在冰壁左侧五十丈外的一块平地上，以三枚束灵符为基础，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灵气扩散阵。他把灵露均匀洒在阵眼周围，又在旁边插了几株引灵根须。根须入土后立刻开始吸收灵气，连带着灵露的香气被放大数倍，在寒风中飘散开来。

　　果然，公鹿最先闻到了气味。它的鼻子抽动了几下，转头朝左侧望去。母鹿也嗅到了，脚步不安地挪动着。几息后，公鹿率先迈步，朝灵气扩散阵的方向走去。母鹿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现在。“陆沉低声说。

　　沈珣第一个冲向冰壁。她动作极快，从腰间取出一把银色小刀，沿着裂缝小心翼翼地切割玄霜花的根茎。花朵极其脆弱，稍有不慎就会碎裂，她的手稳得像一座山。陆沉跟在她身后，负责采集寒玉苔——用铜铲轻轻铲下苔藓，放入预先准备好的冰玉盒中保鲜。

　　一株、两株、三株……沈珣的动作又快又稳，每一刀都恰到好处。陆沉也采了满满一盒寒玉苔。

　　就在第七株玄霜花被切下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鸣。陆沉回头一看，公鹿已经把诱引阵拱翻了，正用蹄子刨着地面上的引灵根须。它发现被骗了，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暴怒。

　　“撤！“林牧的声音炸响。

　　公鹿一声长啸，低头朝这边冲来。它的速度远超预期，灰白色的身影像一道闪电，幽蓝的角尖带着刺骨的寒意。林牧迎上去，长枪横扫，“铛“的一声与鹿角碰撞，火花四溅。枪身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霜——寒毒通过接触传导了过来。

　　“别硬接！“陆沉喊道。

　　赵衍从侧面掠过，手中短刃在公鹿后腿划出一道口子。公鹿吃痛，身体一偏，却没有减速。母鹿也从另一侧包抄过来，速度更快，目标直指正在撤退的沈珣。

　　陆沉没有时间犹豫。他抬手祭出水御简，一道水龙从简中飞出，在母鹿面前砸出一道冰墙。母鹿被冰墙挡住去路，怒嘶着用角撞击。冰墙在两息内就被撞得裂纹遍布。

　　“够了，走！“沈珣已经抱着玄霜花退到了窄道入口。

　　陆沉回身便跑。林牧断后，长枪在身后连刺三记，逼退公鹿。四人钻进窄道，两头鹿追到道口却停下了脚步——窄道太窄，鹿角展不开，它们只能在外面焦躁地踱步，发出愤怒的嘶鸣。

　　一行人一口气跑出窄道，直到碎石地才停下脚步。陆沉弯腰喘气，掌心攥着冰玉盒，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微微颤抖。

　　沈珣打开怀中的竹匣，清点收获：“七株玄霜花，品相都不错。加上你的寒玉苔，够用了。“

　　林牧检查自己的长枪，枪身上的白霜正在缓慢消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面无表情地说：“下次别再让我接鹿角。“

　　赵衍笑了一声，被林牧的眼神瞪了回去。

　　下山的路顺畅得多。陆沉一路上都在想刚才的战斗——水御简的冰墙虽然挡住了母鹿，但太脆，两息就碎了。如果对手换成更强的妖兽，或者烈阳宗的筑基后期修士，这点防御远远不够。他需要找到更好的方式使用水御简，不能只当一面临时的盾。

　　两日后，四人安全返回灵泉宗。

　　陆沉把玄霜花交给段来福，寒玉苔则留在自己手中，准备加入灵露的蒸馏实验。段来福看着那七株冰蓝色的小花，破天荒地露出了笑容：“这批花的品相，比上次采药队带回来的还好。够用了。“

　　当晚，陆沉坐在西坡院中，把支峰之行的经过写入丹记。写到最后，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修行不止在丹炉与阵盘之间。山野之中，天地之间，处处皆有可学之事。妖兽虽危，然观其行止，亦可悟生存之理。“

　　笔墨未干，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沉抬头，看见韩执事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年轻人身材精瘦，眉目清朗，腰间佩着一把短刀，衣襟上绣着外门的标识。

　　“陆沉，这是顾林，外门新晋的筑基弟子。“韩执事介绍道，“长老会决定扩大采药队的编制，以后支峰以及更远的区域都需要定期采集。顾林被分配到你手下，协助灵草采集工作。“

　　顾林抱拳行礼，声音不大但清晰：“顾林，见过陆师兄。“

　　陆沉打量了他一眼。这个名字……顾，莫非与顾无咎有什么关系？他按下心中疑问，起身还礼：“欢迎。明天开始跟我到蒸馏工坊报到。“

　　顾林点头，目光扫过院中的灵田和蒸馏装置，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韩执事走后，陆沉望着顾林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长老会扩编采药队，说明稳脉阵的推进已经进入了需要大量外部灵材的阶段。仅靠灵泉宗自有的灵田已经不够了，他们必须把触角伸向更远的地方。

　　而更远的地方，意味着更多的未知和危险。

　　他低头看着冰玉盒中的寒玉苔，银色的苔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支峰之行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不仅要做丹师、做阵师，还要学会做一个合格的领队。

　　山风送来远处松涛的声音，像是在催促他不要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