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广安门大街。

　　天刚亮，街两边就围满了人。

　　百姓们挤在路沿上，眉梢间藏着掩不住的喜色。

　　老孙头当年倒下的地方，此刻跪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低头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握着刀柄，军刀穿过胸膛，在众人眼里，那模样就是剖腹谢罪。

　　“混蛋！”宪兵队队长黑田站在尸体旁，脸涨得通红。

　　矢野走到法医跟前：“有什么发现？”

　　法医恭敬地回答：“长官，初步推断，死亡时间是昨天下午。死者被利刃刺穿胸口，一刀毙命。”

　　“你是说，藤田昨天上午失踪时还活着？”

　　“从现场痕迹看，确实如此。”

　　矢野点点头，又问：“还有别的吗？他生前是否受过虐待？”

　　法医果断摇头：“没有。他死前与人剧烈打斗过，但无其他外伤。死因就是利刃刺穿胸膛。”

　　矢野转向黑田：“巡逻队没有发现？”

　　黑田摇头：“没有。”

　　矢野扫了一眼围观的百姓，压低声音：“尽快完成现场勘查，把尸体拉回宪兵队。”

　　“是。”

　　“是。”

　　矢野沿着广安门大街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边的建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问题：谁杀了藤田？怎么杀的？怎么把尸体运来的？

　　为什么偏偏摆在这个地方，难道仅仅为了替那个唱戏的老头报仇？

　　“当然不是。”在办公室里，他的顶头上司喜多冷冷地说，“这是在向我们大日本帝国挑衅。”

　　喜多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军部刚下了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抓到凶手。活要见人。”

　　“明白。”

　　“现在是掌控这座城池的关键时期，要让支那人明白，谁也阻挡不了我们。”

　　“是。”

　　“你有什么想法？”喜多问道。

　　矢野沉吟片刻：“杀死藤田的，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

　　喜多目光阴沉地盯着他：“继续说。”

　　“如果可能，可以让高层施压，让他们交出......”

　　“啪！”喜多猛地一拍桌子，“愚蠢！你知道这种话传出去，高层怎么看我们？滚出去！”

　　“是。”

　　矢野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头的怒火压了下去，脸上恢复了惯常的表情。

　　回到自己办公室，推开门，发现余大元已经站在里面了。

　　“余掌柜，来得正好。”矢野语气平静，看不出刚挨过训。

　　余大元有些意外。

　　他以为出了这么大的事，矢野应该暴跳如雷才对，广安门大街上的那具尸体，摆明了是在打日本人的脸。

　　可眼前这位太君，脸上竟看不出什么波澜。

　　“你知道像你这样做卤肉的小馆子，还有哪些？”矢野问。

　　余大元愣了一下，憨憨一笑：“太君的意思是……”

　　“带我逛逛。”

　　“行。”

　　矢野坐下来，掀开食盒，夹起一片卤肉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眉头舒展，一边吃一边和余大元聊起厨艺来。

　　“没想到，余掌柜对食材有这么深的理解。”矢野说。

　　余大元憨笑着：“太君，您对我们的厨艺还不大了解。”

　　他在大陆春做了好几年学徒才当上二厨，想当大厨还得磨几年。

　　矢野刚来没多久，要真正懂这一行，还早着呢。

　　两人正说着，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厉秋辰拎着食盒探进半个身子，满脸堆笑：“矢野太君，您还没吃早饭呢？”目光一转，落在余大元身上，笑容微微一僵，“哎呦，余掌柜也在啊。”

　　余大元憨憨一笑：“厉掌柜来了。”

　　光打招呼，人却稳稳坐在椅子上，没站起来。

　　厉秋辰也不在意，冲他点了点头，转向矢野：“太君，您怎么只吃这一个菜？去济丰楼，想吃什么都行。”

　　“厉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今天还有事。”

　　厉秋辰瞥了余大元一眼：“太君，您是和余掌柜一起去？”

　　矢野擦了擦嘴：“对。余掌柜，稍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裳。”

　　余大元点点头。

　　矢野起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余大元和厉秋辰两人。

　　厉秋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皮笑肉不笑地说：“余掌柜，您现在可是太君跟前的大红人了。不过……小心啊，抗日分子专找这种人下手。”

　　余大元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厉掌柜，您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您知道谁是抗日分子？”

　　厉秋辰脸色一变，慌忙朝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余掌柜，您可不能瞎说，什么叫我知道谁是抗日分子？”

　　余大元没再接话，闭上眼睛，靠回椅背。

　　肚子又隐隐胀痛起来，一阵一阵地往外顶。

　　他心里清楚，要不是今天来给矢野送卤肉，根本不会坐到这个是非之地。

　　但现在，他只能忍着，不能让人发现半点端倪。

　　厉秋辰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好，低声问：“余掌柜，您没事吧？”

　　余大元摇了摇头，声音发虚：“厉掌柜，您不知道吗？日本军官藤田死在了广安门大街……您不害怕？”

　　说着，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被吓着了。

　　厉秋辰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你还是年轻，这就吓着了？我跟你说，这事儿跟咱没关系，担什么心，害什么怕？”

　　说完，瞥了余大元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讥讽。

　　这时，矢野换好衣裳回来了。厉秋辰连忙凑上去：“太君，您不知道，余掌柜身体不舒服。您有什么事，我可以代劳。”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余大元心里一紧，还没开口，厉秋辰已经抢着说：“太君，余掌柜就是被吓着了。他听说了广安门大街的事，吓得脸都白了。”

　　矢野有些意外，看向余大元：“余掌柜，真的没事？”

　　余大元点点头：“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他的脸色确实不好，越发的苍白。

　　矢野看了看，觉得厉秋辰说得有道理。

　　“那你不用陪我了，回去歇着吧。”

　　余大元连忙起身，不好意思地说：“抱歉。”

　　他拎着食盒走出铁狮子胡同，脚步还算稳当，可一转过街角，身子就晃了一下。

　　他靠在墙根，伸手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肚子的胀痛一阵紧似一阵，他咬着牙，深吸几口气，等那阵疼过去，才慢慢直起身，朝米市胡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