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市胡同。

　　“大家都快出来！日本皇军要检查大家的良民证！”保长站在胡同口大声嚷嚷。

　　话还没落音，宪兵队和侦缉队就开始砸门。

　　侦缉队扯着嗓子喊：“开门开门！皇军搜查！所有人出来站好！”

　　街坊们被赶到胡同里排队，脸色煞白。

　　宪兵队不光查良民证，还挨个打量有没有人受伤。

　　一个宪兵盯上了胡同里的年轻女人，眼神淫邪，说笑着就要把人往屋里拽。

　　苏奶奶连忙上前阻拦，被那宪兵一把推开。

　　幸亏儿媳眼疾手快，把老人扶住了。

　　“啊！你们放开我女儿！”李婶看见日本人把女儿拉进了院子，疯了一样冲过去。

　　一个宪兵反手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

　　“他李婶子！”街坊们想上前，可看着日本兵端着枪，脚步又缩了回去。

　　“啊.......放开我！娘！”

　　被拽进屋里的女人撕心裂肺地喊，声音在胡同上空来回撞。

　　街坊们痛苦地闭上眼，女人们尽量躲到长辈身后。

　　“娘！娘！娘！”

　　“住手！”

　　就在女人被拉进院子的当口，一声怒喝在胡同口炸开。

　　余大元从洋车上跳下来，手里举着一张纸，冲到宪兵组长面前：“我这有特殊通行证！我认识你们的军官矢野太君！”

　　宪兵组长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余大元几眼，才把纸还给他，朝手下挥了挥手：“把人放了。继续搜。”

　　两个宪兵把女人往地上一扔，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女人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李婶身边。李婶还躺在地上，已经晕过去了。

　　“娘！娘！”女人使劲摇着母亲，眼泪淌了一脸。

　　李婶慢慢睁开眼，猛地坐起来，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上上下下摸女儿的衣服，发现完好无损，一把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

　　“八嘎！”一个宪兵回头吼了一声，哭声顿时压了下去。

　　噼里啪啦，院子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柜子被掀翻，坛子摔碎，一片狼藉。

　　余大元忍着肚子和肩膀的疼，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街坊们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宪兵队长一挥手：“走。”

　　队伍撤出胡同，脚步声渐渐远了。

　　街坊们你看我，我看你，拍着胸口，小声说着话，各自回了家。

　　“大元，你没事吧？”刘掌柜走过来，见余大元脸色煞白。

　　余大元摇摇头：“没事，昨晚没歇好。”

　　“哎，这帮畜生，是给逼急了。”刘掌柜叹口气，压低声音，“孙大爷的仇，总算是报了。大元，你说谁给他老人家报的仇？”

　　余大元憨憨一笑：“这我哪知道。还是小心点吧，谁知道他们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刘掌柜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回了铺子。

　　余大元靠在门框上，望着胡同口，轻轻吐了口气。

　　那通行证是矢野之前帮他办的，一直揣在身上防身，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纸，转身回到了老孙头的院子。

　　街面上到处都是宪兵队和侦缉队的人，任意地搜查店铺和行人。

　　这回连茶水钱都不管用了，掌柜的递上去的钞票被一巴掌扇开看来这回真把日本人惹毛了。

　　“对！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厉害！”陈恭澍激动地拍着桌子。

　　他们住的地方也被翻了个底朝天，柜子掀了，床铺乱了，甚至还逼他们把衣服脱了检查。好在提前给翻译塞了些好处，那人亲手检查，才算过了关。

　　“陈兄，接下来怎么办？”毛万里坐在一旁点着烟。

　　“照这样下去，谁还记得我们军统？”陈恭澍把烟头摁灭，“上峰让咱们有所行动，结果呢？让人家捷足先登了。”

　　他低声叹了口气：“先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顿了顿，“就是不知道，这回又是哪路人马？”

　　“会不会是那头？”毛万里朝北边努了努嘴。

　　“不会。”陈恭澍摇头，“他们做事没那么莽撞。把人杀了，还摆成剖腹的样子扔在广安门，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惹急了日本人，对他们没好处。”

　　“那会是谁？”

　　陈恭澍没接话。他也想知道。

　　徐金戈端着茶杯，盯着杯里的茶叶出神。

　　“你这样能看出什么来？”杨秋萍一边收拾被翻乱的衣柜，一边问，“那个日本人到底是谁杀的？”

　　“你好像很高兴？”徐金戈放下茶杯。

　　“我为什么不高兴？”杨秋萍直起身，“跪着死的，刀插在肚子里，你不觉得解气？”

　　徐金戈叹了口气：“连你都这么高兴，老百姓更不用说了。可你想过没有，日本人会高兴吗？”

　　杨秋萍一愣。

　　“我不觉得自己多聪明，但我知道一件事，这种干法，会惹怒日本人。今天街上那些搜查，你已经看到了。”

　　“那你猜，他们抓不到凶手，会怎么做？”

　　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徐金戈快步走到窗前，杨秋萍紧跟在后面。

　　街对面的巷口，一个年轻女人被两个日本兵拖住胳膊往院子里拽，嘴里哈哈哈地大笑。女人拼命挣扎，哭喊声撕心裂肺。

　　杨秋萍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咬着牙低吼：“我去杀了这帮畜生。”

　　“站住。”徐金戈一把按住她的手。

　　“你.......”

　　“听着。”徐金戈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冲出去，救不了她，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外面到处都是巡逻兵，你枪一响，三分钟之内满街都是人。”

　　杨秋萍的手在抖，眼眶红了一圈。

　　“那怎么办？就看着她……”

　　徐金戈没答话。他松开手，走到门口，把外套脱了，换上先前那身灰色长衫，又从抽屉里摸出一顶旧帽子扣在头上。

　　“你要干什么？”

　　“你别动。”徐金戈头也没回，“我出去转转。”

　　徐金戈换身衣服走了出去。

　　他低着头拐进巷子。片刻后，巷子里传来一声巨响。

　　两个日本兵丢下女人，拔腿朝巷子跑去。

　　一辆汽车正在燃烧，火舌从车窗里往外蹿，黑烟滚滚。

　　他们愣神的工夫，女人已经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消失在了胡同深处。

　　余大元不知道街面上那些事。

　　此刻，他自己正陷进一桩麻烦里。